天亮了。不是光幕那種暗紫色褪去的亮，是真正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亮。第一縷陽光越過萬族城的城牆，落在廣場上，落在人們的臉上，落在那些發光的書上。書頁在陽光裡顯得暗淡了一些，不再是夜晚那種璀璨的亮，而是一種溫和的、像老朋友一樣的暖。
林墨一夜沒睡。她坐在秩序會總部的臺階上，膝蓋上攤著那本彩色的書，卻沒有在讀。她在想曦說的那句話——“這個世界沒有神。”
沒有神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沒有人在上面看著你，沒有人在乎你是死是活，沒有人為你的痛苦負責。你的痛苦不是考驗，不是試煉，不是任何偉大計劃的一部分。它只是痛苦。沒有意義，沒有目的，沒有補償。這個事實，三萬年前的第一代玩家承受不了，所以他們創造了神明。三萬年後，當代玩家能承受嗎？
她不知道。
藍靠在她肩膀上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本金色小書。小孩的呼吸很輕，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愉快的夢。林墨沒有叫醒他。
遠處，曦從廣場中央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她走到林墨面前，低頭看著她。“你一夜沒睡。”
“睡不著。”
曦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太陽從城牆後面慢慢升起來。“我第一次看見太陽，是三萬年前。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它叫什麼，只知道它是亮的，暖的，每天都會出現。後來有人給它起了名字，叫太陽。再後來，有人把它當神拜。再再後來，有人證明了它不是神，只是一顆恆星。”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每一次證明，都有人崩潰。不是因為他們蠢，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可以跪拜的東西。”
林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崩潰過嗎？”
曦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蒼老的、佈滿皺紋的、三萬年前還是一個年輕女人的手。“崩潰過。很多次。最後一次崩潰是三萬年前，我決定造神的時候。那之後就不崩潰了——因為神替我崩潰了。”
她指了指遠處那些正在人群中慢慢走動的神明們。“我把所有的恐懼、憤怒、絕望都給了他們。然後我就可以安心地當觀眾了。看他們哭，看他們笑，看他們死，看他們活。三萬年，我一首是個觀眾。”
“現在呢？”
“現在，”曦抬起頭，看著太陽，“我不想當觀眾了。”
蘇念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遞給林墨。“隊長，喝點東西。”
林墨接過，喝了一口。湯是淡的，只有一點點鹹味，但很暖。她看著蘇念——這個幾天前還在不停哭泣的女孩，此刻眼眶紅紅的，但眼神很穩，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蘇念，你怕嗎？”林墨問。
蘇念愣了一下。“怕什麼？”
“怕沒有神。”
蘇念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在林墨另一邊坐下，捧著手裡另一碗湯，看著碗裡冒出的熱氣。“以前怕。怕哭的時候沒人看見，怕難過的時候沒人知道，怕死了以後沒人記得。所以我把所有的悲傷都交給悲傷神明，以為這樣就不用來自己承擔了。”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湯。“但今天，我寫了那本書。把自己最怕的東西寫出來，給所有人看。寫完之後，我發現——沒那麼怕了。不是因為神替我承擔了，是因為有人看見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墨。“你看見了。趙毅看見了。藍看見了。張維看見了。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就夠了。”
趙毅從懷疑神殿的方向走來，手裡拿著一本新的冊子。他在林墨面前站定，翻開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名字和數字。
“秩序會地下檔案室的記錄，我整理完了。”他說，“一千二百個‘危險分子’，名單都在這裡。其中七百二十人己經確認死亡，其餘西百八十人下落不明。”
林墨接過冊子，看著那些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編號、一個日期、一個“罪名”。最多的罪名是——“持有危險記憶”。“危險記憶”是什麼？是真相。是上一任謊言之主種下的種子。秩序會殺的不是“危險分子”，是腦子裡有真相的人。
“褚明呢？”林墨問。
趙毅指了指秩序會總部大樓。“在三樓辦公室。把自己關在裡面，一整天沒出來。”
林墨站起來，把湯碗遞給蘇念，朝大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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