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在天空深處注視著萬族城。不是一隻，是無數只——大大小小，深深淺淺，有的像星星一樣遙遠，有的像近在咫尺。它們沒有顏色，或者說，所有顏色都在它們身上流轉——藍的、金的、紅的、紫的，像油滴在水面上，不停地變幻。
林墨站在臺階上，仰著頭，和那些眼睛對視。
藍的手在她掌心裡發抖。“林墨，它們在看我們。”
“不是看我們，”林墨說，“是在看所有人。”
第一個注意到天空異樣的，是一個小孩。
他正仰著頭看雲，忽然看見雲層後面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更多的光點出現了，密密麻麻，像夜晚的星星，但比星星亮得多，像一隻隻眼睛。他拉了拉旁邊母親的衣角：“媽媽，天上有眼睛。”
母親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萬族城。人們紛紛抬起頭，看見那些眼睛，臉色從驚喜變成驚恐，從驚恐變成茫然。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神？怪物？還是另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比光幕更可怕的東西？
有人開始跑。不是朝一個方向跑，是西面八方亂跑，像被捅了窩的螞蟻。有人癱坐在地上，抱著頭，嘴裡唸唸有詞。有人跪下了，不是跪天空，是跪那些眼睛——他們以為是新神降臨，以為光幕破碎只是前奏，真正的審判現在才開始。
蘇念從悲傷之井跑回來，臉色慘白：“隊長，那是什麼？”
林墨沒有回答。因為她不知道。
天空深處，那些眼睛開始移動。
不是一起移動，是各自移動，像無數只螢火蟲在夜空中飛舞。它們越飛越低，越飛越近，越來越大。人們終於看清了——那不是眼睛，是光球。每一個光球都是一個獨立的存在，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散發著不同的溫度。有的燙得像火，有的冷得像冰，有的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它們降落在萬族城的各個角落。
一個光球落在廣場中央，炸開，化作一個人形。不是神明那種模糊的影子，是實實在在的人——一個老人，白髮蒼蒼，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袍，赤著腳，腳趾上沾著泥土。他站在廣場上，看著周圍驚恐的人群，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像一個慈祥的祖父看著一群受驚的孫子。
“別怕，”他說，“我不是來殺你們的。”
沒有人相信他。
另一個光球落在秩序會總部門口，炸開，化作一個年輕女人。她穿著深藍色的長袍，頭髮編成一條長長的辮子，垂在胸前。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寶石。她看著林墨，看了很久，然後說：“你就是那個說謊的？”
林墨沒有回答。
“我是第一代玩家。”年輕女人說，“第一批被困在這裡的人。”
廣場上瞬間安靜了。
“我叫曦。”年輕女人繼續說，“三萬年前，諸神遊戲開啟。我是第一個走進傳送門的人。從那以後，我一首在看著你們。看著你們哭，看著你們笑，看著你們死，看著你們活。三萬年的沉默，今天，結束了。”
林墨的手指在發抖。“三萬年前……誰創造了這個遊戲？”
曦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漫長的、沉重的、像背了三萬年的包袱終於可以放下的疲憊。
“我們。”她說。
林墨愣住了。
“我們創造了諸神遊戲。”曦說，“第一批玩家，第一批被困在這裡的人。我們絕望，恐懼，憤怒，渴望有一個解釋，有一個理由，有一個可以責怪的東西。所以我們創造了神明——十六個命途，十六種解釋，十六個可以跪拜的神像。”
她指了指遠處那些剛從命脈裡走出來、正在人群中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明們：“那些，是我們造的。是我們把自己的恐懼交給他，把自己的憤怒交給他，把自己的希望也交給他。然後我們就可以安心地當囚犯了——因為一切都是神的安排，神的旨意，神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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