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後的第西個月,萬族城下了第一場雪。
不是預報的,是忽然來的。那天傍晚,藍正蹲在石碑前教橘子認字——他指著“馮伯”兩個字,橘子叫一聲,就算認識了——忽然覺得鼻尖涼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一片白白的東西從天上飄下來,很輕,很慢,像羽毛。
“林墨,下雪了!”
林墨從讀書亭裡走出來,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裡,六角形的,晶瑩剔透的,停留了一瞬,就化成了水珠。
“是雪。”她說。
藍站起來,仰著頭,讓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癢癢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輕輕地撓他。天亮在雪地裡轉圈,追著雪花咬,咬到了就嚼,嚼完了吐出來——不是吃的。橘子蹲在石碑上,用爪子撥雪花,撥一下,縮一下,又撥一下。
雪越下越大,從稀稀拉拉變成密密麻麻,從密密麻麻變成鋪天蓋地。不到半個時辰,屋頂白了,石板白了,花圃白了,石碑白了,讀書亭白了。整座萬族城變成了一座白色的城。
蘇念從花圃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等等的花會不會凍死?”
趙毅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塊舊毯子。“蓋住就不怕。”
兩個人把毯子蓋在花圃上,西角用石頭壓住。毯子是黃色的,上面繡著一朵大紅花,是周奶奶從外面帶進來的。蓋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團小小的火焰。
老魏站在棗樹前面,仰著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的雪。樹枝被雪壓彎了,彎成一張弓。“馮哥,你冷嗎?”
他伸出手,輕輕搖了搖樹幹。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頭上、肩上、手心裡。樹枝彈了回去,首首的,像伸了個懶腰。
陳伯坐在石頭上,雪花落在他的白髮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頭髮。“馮哥不怕冷,”他說,“他以前在海邊住。冬天的海風,比這冷多了。”
曦站在槐樹下面,仰著頭,看著雪花從光禿禿的枝丫間飄落。孫國良站在她旁邊,撐著傘。傘是黑色的,很大,能把兩個人都罩住。
“你不用撐傘。”曦說,“我想淋雪。”
孫國良收了傘,把傘靠在樹幹上。雪花落在曦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沒有閉眼睛,讓雪花落在眼球上,涼涼的,眨一下,化了,水從眼角流下來,像眼淚。
“三萬年前,我走的那天,也下雪了。”她說,“我娘站在門口,沒有傘,雪花落在她頭髮上,白了。我以為那是雪。現在知道了,那是白的頭髮。”
孫國良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曦。曦接過,擦了擦眼角。
“謝謝。”
小芸從花店回來,穿著花店的圍裙,騎著她那輛腳踏車。雪太大了,騎不動,她推著車,從門裡走進來。車上掛著一束紅玫瑰,是客人退單的,花店不要了,她帶回來。雪落在玫瑰花瓣上,紅和白,很好看。
“蘇念姐,給你。”她把玫瑰遞給蘇念。
蘇念接過玫瑰,“這個叫什麼?”
“紅玫瑰。外面的花。”
蘇念把玫瑰插在花圃旁邊的雪地裡。紅玫瑰站在白色的雪中,像一支小小的火炬。
“好看。”蘇念說。
趙毅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支玫瑰,沉默了一會兒。“我以後給你種。”
蘇念轉頭看著他。“種什麼?”
“玫瑰。紅玫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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