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沒有接那張紙。
他看著老劉那雙佈滿老繭和機油的手，胃裡泛起一陣酸水。他堂堂國家棟梁，怎麼能跟這種底層人混在一起談人生。
“你們懂什麼？我是被人陷害的。”侯亮平咬著牙，倔強地偏過頭。
“那個人一手遮天，用資本綁架了漢東的政治。總有一天，燕京會派人來收他！”
老劉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回自己的工位，嘴裡嘀咕著這人讀書讀傻了。
車間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廠裡的大喇叭掐斷了刺耳的流行音樂，換上了迎賓進行曲。
黃毛線長顧不上罵侯亮平，轉頭衝著全線吼。
“都坐首了！省裡的大領導來視察，誰掉鏈子我扣他半個月工資！”
侯亮平木然地轉過頭，順著寬大的玻璃窗往外看。
一列車隊停在廠區廣場上。紅星電子廠那胖得流油的廠長，此刻點頭哈腰地站在考斯特車門邊。他親手拉開車門，一隻手還小心翼翼地護在車頂框上。
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邁了出來。
接著是剪裁得體的深藍色定製西裝。
楚晏清。
侯亮平死死盯著那個從車裡走出來的男人。
他被一群省裡和市裡的高官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李達康跟在側後方，滿臉堆笑地指著廠區介紹著什麼。
楚晏清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步履從容，目光隨意地掃過車間的玻璃窗。
廠長那諂媚的聲音隔著玻璃都能隱約透進來。
“楚總指揮，咱們這新投產的六條線，全是託了您重組資金的福。沒有您牽頭，這廠子早倒閉了。”
楚晏清微微點頭，伸手在玻璃上點了點。
“生產效率還是偏低。李書記，裝置升級的款項不能卡，要儘快批下去。”
李達康連連點頭，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
“您放心，發改委的資金一到位，市裡馬上走綠色通道。”
侯亮平覺得喉嚨發乾，像塞進了一把滾燙的砂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沾滿油汙的劣質廠服，再看看被李達康這種封疆大吏小心陪同的楚晏清。一個月前，他還拿著傳喚令踹開楚晏清的辦公室大門。現在，楚晏清站在雲端，他卻趴在爛泥裡。
隔著厚厚的玻璃，兩人的視線似乎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楚晏清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嘲弄，也沒有炫耀。那是上位者看腳底螻蟻的眼神。
一股熱血首衝侯亮平的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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