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城郊外，暮色將何未合。山林如墨，遮天蔽日，荒草沒膝，在漸起的晚風中起伏如浪。
溼重的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甜與朽木腐敗的濁氣，沉甸甸地在密林間遊走，彷彿某種古老生物的吐息。
舊洞口被炸塌的土石封死，像一道猙獰的傷口，焦黑的碎石間還殘留著火藥灼燒的痕跡。黑瞎子、章海月和大部隊在此處會和。
隊伍分工清晰，派系分明。
西爺陳皮站在中間，身後是他的夥計。兩名貼身夥計分立左右：一人陰鷙寡言，專門盯梢吳三醒；另一人，寸步不離護主，刀不出鞘而殺氣己溢。另有七名南北老牌土夫子，皆是刀口舔血之輩，專治墓中凶煞，硬棺鐵槨在他們手下如腐木般易撬，是此番下墓的攻堅鐵拳。
吳三醒攜五名長沙堂口舊部，自成一系。潘子打頭，眉骨上一道舊疤在漸暗的天光裡若隱若現，身後緊跟兩名心腹，再後是三名熟稔南方溼墓的本地老手——精通風水善後，擅拆江南機巧，專司斷後兜底。
餘下十二人，皆是臨時外僱的野夫子、街頭混混，充當探路填命的炮灰。粗活他們幹，險路他們趟，若墓中起了變故，最先填進粽子嘴裡的，便是這幫人。
另有兩人，分工關鍵，不可輕忽。
黑瞎子和章海月，他們手中一人一張潦草的古墓地圖。地圖都是章海月自己畫的。
風過林梢，嗚咽如泣。天，快黑透了。
黑瞎子蹲下身，從碎石縫裡拈出一截引線的殘燼，湊到鼻端嗅了嗅。
“西爺，這洞口的封土……是炸的。”
西爺陳皮眼皮都沒抬，枯瘦的手指摩挲著一枚銅錢。
“多久？”
“火藥味還散著，土石焦黑未褪，”黑瞎子將殘燼在指間捻碎，有幾個月了“。有人比咱們早到一步，炸了洞，又封了回去。”
人群中一陣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章海月。章海月站在人群邊緣，一手下意識護住微隆的腹部，另一手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不是我。” 章海月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朽木，“我是五天前從工匠挖的逃生跑道出來的。我可以帶你們去我出來的那個洞口”
潘子冷哼一聲，“那就有意思了。這荒山野嶺的，還有第三撥人？”
西爺陳皮終於抬起眼，目光如兩枚生鏽的釘子，釘在章海月臉上。
“或許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空氣驟然緊繃。
章海月迎上那目光，不退不讓。
“西阿公，我說的是真話！”章海月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但這墓裡的東西……確實不止一撥人惦記。我上次在甬道深處，見過新鮮的屍骨，衣裳料子，是北邊來的。”
吳三醒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
“北邊？”
“對，北邊。”章海月低頭展開自己畫的地圖，枯脆的紙頁在風中簌簌作響
黑瞎子忽然笑了，笑聲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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