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從豁口裡翻出來的時候，單腳踩在碎石地上，腰側的舊傷口因為這個猛烈的動作崩開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從破布裡滲出來。他沒顧上。那雙墨鏡後的眼睛幾乎是本能地抬起來，掃向那塊背風的岩石。
黑瞎子，有一種本能的首覺，之前章海月就是坐在那裡等他的。但現在岩石上空空蕩蕩。沒有人，沒有章海月，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一口氣還沒喘勻，黑瞎子就感覺到了章海月的氣息，但那個氣息離他很遠、很淡。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眼睛在豁口周圍一寸一寸地掃掃視碎石、灌木、被炸藥燻黑的巖壁、遠處山澗的銀光。
什麼都有，唯獨沒有章海月的身影。
西爺陳皮從豁口裡翻出來的時候，是用手撐著巖壁才站穩的。他的左臂上包著一條被血浸透的破布，胳膊上被血屍抓出的那道深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發灰。
西爺陳皮抬頭看見黑瞎子站在岩石旁邊，放下手裡的九爪鉤，悶哼一聲靠在石頭上休息。
隨後潘子架著吳三醒最後一個鑽出來。吳三醒的腿傷就嚴重多了，褲腿從膝蓋往下全是黑紅色的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整個人掛在潘子身上，嘴唇發紫。
潘子也好不到哪兒去，後背的衣服被屍鱉咬爛了好幾處，血順著腰往下淌，但他一聲沒吭，硬是把吳三醒從墓裡帶了出來。
西個人站在豁口邊上，西爺陳皮喘著粗氣，吳三醒疼得齜牙咧嘴，潘子低頭檢查自己後背的傷。
只有黑瞎子，身上的黑色皮衣破得不成樣子，上面還沾了血和沙子，但他站得最穩，身上除了腰側那道舊傷崩開的口子，也就臉上幾道淺表的劃痕。黑瞎子沒有管自己身上的傷，而是向外面走去，一遍又一遍叫著‘阿月’。
西爺陳皮看了一眼黑瞎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吳三醒和潘子，識趣地沒開口。三個人站在豁口邊上，誰都沒說話。
夜色裡的松樹林中，章海月聽見了喊聲。第一聲“阿月”被風吹散了，她沒有聽清。但第二聲清清楚楚地從豁口那個方向傳過來。
章海月猛地睜開眼睛，沒有猶豫，握住身側的樹枝，身體往下一蕩，踩住下面的樹杈，又往下一躍，幾步之間就從樹幹落到了地面。松針在腳下簌簌作響，她顧不上拍掉身上的碎屑，循著聲音的方向快步跑去。
章海月從松樹林裡跑出來的時候，黑瞎子也在朝她走來。
月光落在黑瞎子身上，照出他一身的血和沙。但章海月一眼就看出來，那些血大部分不是他的。他的站姿很穩，呼吸也勻，只有腰側舊傷處滲出的一點血漬，連衣服破口下面露出的皮膚都乾乾淨淨，沒有傷口。
章海月在黑瞎子身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住，喘了一口氣，然後朝他走過去。
章海月看到黑瞎子的身體僵住了。他緩緩地走過來。
“我在樹上睡了一覺。”章海月在他面前站定，抬頭看著黑瞎子，“聽到你喊我了。”
吳三醒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暗暗盤算：果然是張家人，都喜歡爬樹，站在高處觀察情況。
潘子扶著他，他一條腿站著，另一條腿上的血己經淌到了地上，但他還是忍著沒出聲。
黑瞎子沒有回頭，也沒有理他們。他低下頭，看著章海月，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下頜上凝著血痂，顴骨上糊著乾透的沙土，嘴唇乾裂起皮。
黑瞎子看了章海月很久，之後一把把她撈進懷裡。這個擁抱很慢，手臂環到她後背上的動作很慢，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的動作也很慢。
“我以為你出意外了？”黑瞎子把臉埋在她頭髮裡，聲音悶悶的，沙啞得厲害，“別離開我。”
章海月被黑瞎子勒得有些疼。這一次她沒有讓他松點手。她感覺到了他箍在她腰上的那隻手在發抖。
章海月把臉埋在黑瞎子胸口，聞著他身上那股血和沙和汗攪在一起的腥氣，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慢慢地，拍他的後背。
“會等你的。”章海月在黑瞎子懷裡小聲說，“我知道你肯定能出來的。”
黑瞎子沒說話。章海月的聲音隔著胸腔傳過來，悶悶的，又近得不能再近。
章海月剛才那句話像一劑藥，把黑瞎子心裡那塊缺口又堵上了。她把臉埋回他肩頭，聲音輕而穩：“我們是家人，沒有人會拋棄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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