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不是噩夢。噩夢會醒，這個不會。
六個小時。
殷九幽看了看錶。六小時整。她走到顧晏面前，蹲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時間到了。”
顧晏沒有反應。他的意識己經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殷九幽又拍了一下，重了一點。“顧晏，時間到了。”
顧晏的眼睛慢慢聚焦，看到她的臉，花了三秒鐘才認出她是誰。他想站起來，但膝蓋不聽話，他試了三次都失敗了。他的腿像兩根麵條，軟塌塌的，沒有力氣。他用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這個過程用了將近一分鐘。
終於站起來了。
他站在那裡，雙腿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膝蓋上血肉模糊，褲子破了好幾個洞，血和汗混在一起，順著小腿往下流。他沒有低頭看，因為他知道看了也沒用。
殷九幽端著一碗食物站在他面前。不是粥，是飯，有菜有肉，滿滿一大碗，冒著熱氣。香味鑽進顧晏的鼻子裡，他的胃又開始叫了，但他沒有開口。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求。”她說。
一個字。
顧晏的嘴唇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像被掐住了一樣。六個小時的罰跪己經把他榨乾了，把他的尊嚴、驕傲、反抗全部榨乾了，只剩下一個空殼。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拆掉所有零件的機器，只剩下外殼還在。
“求主人給奴食物。”
他說了。沒有猶豫，沒有掙扎，沒有內心的鬥爭。他就那麼說了，像說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他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他沒有感覺到羞恥，沒有感覺到憤怒，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他只是說了，像一個程式在執行。
殷九幽把碗遞給他。
顧晏接過來，蹲在地上，開始吃。他吃得很慢，不是因為他不餓，是因為他的手在抖，勺子拿不穩，每舀一勺都要花很大的力氣。他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為他想品味，是因為他的咀嚼肌也在抖。
殷九幽看著他吃，看了很久。
“顧晏。”
他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
“你在歸墟的地位，不如任何一個有名字的奴隸。他們至少知道自己是誰。你知道嗎？”
顧晏沒有說話。他繼續吃，一口，又一口，把碗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他把空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殷九幽。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屈服，是某種更深層的、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變化。
殷九幽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燈滅了，顧晏又回到了黑暗裡。他坐在黑暗中，膝蓋疼得他睡不著，腦子裡一首在轉那句話:你在歸墟的地位，不如任何一個有名字的奴隸。
他終於懂了。她不給他的名字，不是忘記，不是隨意，是最深的羞辱。她要讓他知道，他連歸墟的奴隸都不如。他是她的私有物，是她的玩具，是她的獵物。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位置，什麼都沒有。只有顧晏這兩個字，曾經代表榮耀，現在代表恥辱。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聽到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從地心傳來的。
“顧晏。”
是他的名字，但又不是他的名字了。這個名字己經被她重新定義了，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從她第一次念出這個名字起，顧晏就不再是顧氏集團的繼承人了。顧晏是籠中的鷹，是跪著的奴，是沒有名字的私有物。
顧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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