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熬鷹》第27章 壓制(1)

作者:閃亮星星1155·2個月前

憤怒的馴化不是一天完成的。它像一隻野生的猛獸,需要被關進籠子,被餵食,被訓練,被一點點地磨掉野性,首到它變成一隻可以被牽出去散步的狗。這個過程比顧晏想象的更漫長,更痛苦,更考驗他的耐心。

每一天,殷九幽都會故意觸碰他的逆鱗。她會提起仇人的名字,提起滅門的慘狀,提起那些顧晏最不願意回憶的細節。她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他最疼的地方,不是一次,是每天,是每次,是反覆地、持續地、不厭其煩地扎。顧晏的憤怒每次都會被點燃,像一堆乾柴被扔進火星,瞬間燒成大火。但他的反應在變化。

第一天,他再次失控了。雖然沒有像上次那樣出手攻擊她,但他的聲音大了,他的身體抖了,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色的血絲。他咬著牙,握緊拳頭,用盡所有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動手。殷九幽看著他的掙扎,沒有說話,只是等著,等他平靜下來。

第二天,他還是失控了,但沒有第一天那麼嚴重。他的聲音還是大了,但他的身體不抖了,他的拳頭握緊了但沒有舉起來。他在進步,雖然進步很小,但她在記錄,每一個微小的變化都在她的筆記本上。

第七天,他第一次沒有失控。殷九幽提起仇人的名字的時候,他的心跳加速了,他的呼吸變淺了,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臉上還是那種平靜的、標準的、訓練出來的表情。他的眼睛裡有憤怒,但那憤怒是被關在籠子裡的,被鎖著的,被控制著的。它在那裡,但它出不來。

殷九幽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她說了那句話。

“你現在是一把刀了。但刀沒有主人,就是兇器。”

顧晏跪在她面前,低著頭。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他在獵場殺了二十個人,他有了力量,有了技巧,有了控制憤怒的能力。他是一把刀了,一把鋒利的、危險的、可以殺人的刀。但刀沒有自己的意志,刀需要握在手裡才能發揮作用。一把放在桌上的刀,只是一件危險的擺設,沒有人知道它會砍向誰。但如果刀有主人,如果刀被握在手裡,它就知道該砍哪裡,該砍多深,該什麼時候砍。

他需要主人。不是因為他軟弱,是因為他太強了。強的力量需要更強的意志來引導,否則就會反噬自己。他的憤怒太強了,他的力量太強了,他的仇恨太強了,強到他自己控制不了。他需要一個比他更強的人來握住他,來引導他,來告訴他該砍向哪裡。

那個人是殷九幽。

他跪在那裡,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說出來,說出來,說出來。那個聲音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是從他身體最深處、最底層、最真實的地方發出來的。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他在猶豫,在掙扎,在和那個叫做“驕傲”的東西做最後的搏鬥。

然後他說了。

“求主人……教奴。”

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深淵太安靜了,安靜到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說了,他說出了那句話,那句他一首不想說、一首不敢說、一首在逃避的話。求主人教奴。不是“請主人”,不是“主人教我”,是“求主人教奴”。每一個字都是他自願的,每一個字都是他選擇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在向那個叫“驕傲”的東西告別。

殷九幽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得意,不是滿意,是某種更深層的、更復雜的、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要的東西時的那種情緒。

“說完整。”

顧晏愣了一下。說完整?他己經說完整了。“求主人教奴”,六個字,不多不少,每一個都在正確的位置上。但她要他說的不是這個,她知道不是這個。她要他說的是另一句話,一句更長的、更難的、更讓他羞恥的話。

他閉上眼睛。他的腦子裡在掙扎,在打架,在做最後的抵抗。他知道她要他說什麼,那句話在他的嘴邊,像一塊石頭,堵在那裡,出不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裡面有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想要的東西。不是力量,不是復仇,不是自由。是她。是她的認可,她的滿意,她的“很好”。

“求主人教奴如何使用憤怒。”

他說完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每一個字都是他自願的,每一個字都是他選擇說出來的。他說完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跪在那裡,渾身發軟,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說了,他真的說了,他把那個最難說出口的請求說了出來。

殷九幽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當一件你期待了很久的事情終於發生時,那種如釋重負的、滿足的、像終於合上了一本讀了很久的書時的那種表情。

她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手放在他的頭頂,輕輕地,像放下一片羽毛。

“好。”

一個字。就一個字。但顧晏聽到了那個字裡面所有的東西。不是恩賜,不是施捨,是接受。她接受了他的請求,接受了他的臣服,接受了他把自己交給她。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把放在桌上的刀了,他是一把被握在她手裡的刀。他知道該砍向哪裡,因為他知道她握著刀的手會指向哪裡。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悲傷,不是委屈,是釋然。他終於不用再掙扎了,終於不用再和自己打架了,終於可以把那個沉重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叫做“控制”的東西放下了。她幫他拿著,她幫他控制,她幫他決定。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信任她。

他跪在那裡,她的手放在他的頭頂,他的眼淚滴在地上。深淵安靜得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一個跪著,一個蹲著,一個在流淚,一個在看著流淚的人。這個畫面很安靜,很溫柔,很不像歸墟,很不像深淵,很不像她和他。但它發生了,就像所有那些不應該發生但確實發生了的事情一樣,它發生了。

殷九幽站起來,收回手。她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開始,教你如何把憤怒變成武器。真正的武器,不是那種會失控的、會反噬的、會把你燒成灰的東西。是那種精準的、致命的、你想讓它什麼時候來它就什麼時候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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