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獵場回來的第二天，顧晏以為她會讓他休息。他的身體需要休息，手臂上的傷口還在疼，拳頭上的皮還沒有長好，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抗議。但殷九幽沒有給他休息的時間。她走進深淵的時候，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比平時更銳利，更冷，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今天不訓練身體。今天訓練你的腦子。”
顧晏跪在空地上，等著。他的姿勢很標準，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內心不平靜。獵場的事還在他的腦子裡回放，那些人的臉，那些骨頭碎裂的聲音，那些血的味道。他以為自己己經準備好了，以為自己可以面對殺戮，以為自己不會受到影響。但他錯了，他的睡眠碎了，他的食慾沒了，他的腦子裡總是在回放那些畫面，像一臺壞掉的投影儀，關不掉。
殷九幽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裡的自己。她的眼睛很黑，黑到看不到底，但今天那黑色裡面有別的東西，像火，像岩漿，像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我們來聊聊你的仇人。”
顧晏的身體僵住了。仇人。這兩個字是他的開關，按下去就能啟動他所有的情緒。他的心跳加速了，他的呼吸變淺了，他的拳頭握緊了。他的腦子裡自動浮現出那張臉，那張在新聞釋出會上微笑著說出“我們對顧氏的不幸深表遺憾”的臉。那張臉他看過一千遍，一萬遍，在夢裡，在醒著的時候，在每一個閉眼和睜眼的瞬間。
“他叫什麼名字？”
顧晏咬著牙，說出了那個名字。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硬，像石頭。
“他做了什麼？”
“他殺了我的父母。他毀了顧氏。他奪走了我的一切。”
“怎麼殺的？”
顧晏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悲傷，是憤怒。那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像岩漿一樣的憤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他開始描述，描述那場車禍，描述那個被偽裝成意外的謀殺，描述父母被從車裡抬出來時的樣子，描述葬禮上那兩口黑色的棺材，描述泥土落在棺材上的聲音。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越來越失控。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整個存在都在發抖。
殷九幽沒有打斷他。她讓他說，讓他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把所有壓在心裡那麼久的東西都倒出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平靜的、漠然的、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記錄，在記錄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音的起伏。她在收集資料，在分析他的憤怒的結構，在找到那個最脆弱、最容易引爆的點。
“你想怎麼殺他？”
顧晏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紅的，是憤怒燒紅的。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空氣裡。
“我要讓他跪在我父母面前。我要讓他親口說出他做了什麼。我要讓他求我，求我饒了他。然後我要一刀一刀地割他，割到他死，割到他流乾最後一滴血。”
殷九幽點了點頭。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一句話讓顧晏的血液沸騰了。
“但你做不到。你現在連他的影子都摸不到。你連他的外圍都進不去。你在獵場殺了二十個廢物就以為自己很強了？告訴你，他的保鏢比那二十個廢物強一百倍。你連他們的衣角都碰不到。”
顧晏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不是繩子，是保險絲。他的理智在那一刻徹底短路了，所有的控制、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求主人”都在那一刻被憤怒燒成了灰燼。他站起來，不是跪著站起來，是猛地站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他的拳頭握緊了，他的肌肉繃緊了，他的眼睛裡的憤怒像火一樣燒了出來。
他出手了。
不是訓練時的攻擊，是真正的、用盡全力的、想要殺死對方的攻擊。拳頭帶著風聲，首奔殷九幽的臉。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他的力量大到了極致，他的憤怒強到了極致。這一拳如果打中，足以打碎一塊鋼板。
但沒有打中。
殷九幽甚至沒有躲。她伸出手，手掌接住了他的拳頭。他的手在她的掌心裡，像一隻被抓住的鳥，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不是被擋住了，是被吸收了。他的拳頭上的力量像水流進了沙漠，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她動了。她的手從他的拳頭滑到他的手腕，輕輕一擰，他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轉了半圈，背對著她。她的手按在他的後頸上，往下一壓，他的臉就貼在了地面上。她的膝蓋壓在他的腰上，把他整個人固定在地上，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他從攻擊者變成了被壓制者，從憤怒的野獸變成了被馴服的獵物。他的臉貼在地上，沙子硌著他的臉，他的手臂被反擰在背後，疼得他齜牙。他的憤怒還在，像一團被壓在鍋蓋下面的火，還在燒，還在叫，還在想要衝出來。
但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的，冰冷的，像一盆水澆在那團火上。
“憤怒是力量，但不是失控的力量。我教你用它，不是被它用。”
顧晏趴在地上，眼淚和沙子混在一起。他的憤怒還在，但他的理智回來了，像一隻被嚇跑的貓，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來。他知道她說的對，他失控了，他被憤怒用了，不是他在用憤怒。他像一個拿著刀的瘋子，刀很鋒利，但瘋子只會亂砍，砍不到目標，只會砍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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