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熬鷹》第33章 溫柔(1)

作者:閃亮星星1155·2個月前

第西課開始的那天,顧晏注意到深淵變了。燈光的顏色變了,從刺眼的白變成了柔和的暖黃,像黃昏的陽光,像燭火,像一切溫柔的、讓人想閉上眼睛的東西。平臺的皮革被換成了更軟的材質,摸上去像皮膚,像絲綢,像一切光滑的、讓人想觸控的東西。空氣裡多了一種味道,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像鐵鏽一樣的味道,是另一種味道,淡淡的,甜甜的,像花香,像果香,像一切好聞的、讓人想深呼吸的東西。

顧晏站在深淵裡,不知所措。他習慣了冰冷,習慣了黑暗,習慣了疼痛。他習慣了被剝奪,被控制,被摧毀。他不習慣這個,不習慣溫暖,不習慣柔軟,不習慣好聞的味道。這些東西比任何懲罰都更讓他害怕,因為懲罰他懂,他知道怎麼應對,怎麼忍受,怎麼在疼痛中保持清醒。但溫柔他不懂,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溫柔,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接受溫柔,不知道溫柔之後等待他的是什麼。

殷九幽走進來的時候,顧晏的心跳加速了。她今天沒有穿訓練服,沒有穿那件深紅色的長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頭髮散在肩上,臉上沒有妝。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的、好看的、讓人想靠近的女人。但顧晏知道她不普通,她從來都不普通。她是歸墟的主人,是古朝的女帝,是他的一切。她穿著一件白襯衫走進深淵,就像穿著一件龍袍走進朝堂一樣自然,一樣威嚴,一樣讓人想跪下。

她走到他面前,距離一步,停下來。她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那種她慣常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像貓一樣的笑,是另一種笑,更柔軟的,更真實的,更像一個人的笑。顧晏看到她笑的時候,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咚的一聲,很重,很疼,很舒服。

“今天不訓練。”

顧晏愣住了。不訓練?那做什麼?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在試圖找出這句話裡的陷阱,在試圖猜出她接下來的真正目的。但他找不到,因為她的表情是真誠的,真誠到他無法否認。

“過來。”

她轉身走向深淵的另一端,那裡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桌子上放著茶壺和茶杯。她坐下來,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她對面,一杯端在自己手裡。顧晏走過去,站在桌子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坐?他沒被允許坐。站?她坐著,他站著,好像也不對。跪?在桌子旁邊跪,好像更奇怪。他站在那裡,像一個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的小孩,手足無措,六神無主。

“坐下。”

他坐下了。他的屁股碰到椅子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疼,是陌生。他己經很久沒有坐過椅子了,在深淵裡,他不是跪就是躺,不是躺就是站。椅子,這種普通的、西條腿的、有靠背的東西,對他來說己經變得陌生了,像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認識,但不熟悉了。

殷九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下。她看著顧晏,看著他那張被訓練磨礪得稜角分明的臉,看著他那雙被痛苦淬鍊得深邃的眼睛,看著他那雙被無數次罰跪折磨得傷痕累累的膝蓋。她的目光在他的膝蓋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

“把褲腿捲起來。”

顧晏捲起褲腿。他的膝蓋露出來了,青紫色的,腫的,舊的傷疤上面疊著新的傷疤,像一張被反覆塗改的畫,看不清原來的樣子。殷九幽看著他的膝蓋,看了很久,久到顧晏想把褲腿放下來,久到他想站起來逃走,久到他的臉開始發燙。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圓盒,開啟,裡面是白色的藥膏,聞起來有草藥的味道。

她用食指蘸了一些藥膏,然後塗在他的膝蓋上。動作很輕,很慢,很溫柔。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膚上畫圈,把藥膏推開,推勻,推到每一個角落。藥膏是涼的,但她的手指是溫的,溫涼交織在一起,像一條小溪流過他的膝蓋,帶走疼痛,帶走腫脹,帶走那些被刻在骨頭裡的記憶。

顧晏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身體繃得很緊,像一根快要斷的弦。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面對她的溫柔,面對她的手在他的膝蓋上輕輕地畫圈,面對她蹲在他面前的樣子。他想哭,想笑,想逃走,想留下來,想很多很多他理不清的東西。他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聲的,從眼角滑到臉頰,從臉頰滑到下巴,從下巴滴到桌子上,啪嗒,啪嗒,啪嗒。

殷九幽沒有抬頭看他,沒有說任何話,沒有擦他的眼淚。她只是繼續塗藥膏,繼續畫圈,繼續用那種溫柔的、沒有任何目的的、只是為了讓他的膝蓋好起來的觸碰,把他一點一點地拆開。不是用暴力,是用溫柔。暴力只能摧毀外殼,溫柔能穿透外殼,到達最深處。

她塗完了,把圓盒蓋上,放回口袋。她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看著顧晏,看著他的眼淚,看著他的顫抖,看著他那張被溫柔擊潰的臉。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平靜的、像湖面一樣的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得意,不是滿意,是某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第西課叫重塑。不是摧毀,是重建。之前的三課,我在拆你,把你拆成零件,拆成白紙。現在,我要重新組裝你,重新在你身上寫字。這個過程會比拆更疼,因為拆的時候你可以什麼都不做,躺著就行。但重建的時候你要動,要配合,要把自己交給我。”

她把茶杯放下,看著他的眼睛。

“你準備好了嗎?”

顧晏坐在那裡,眼淚還掛在臉上,膝蓋上還殘留著藥膏的涼意,心裡還翻湧著那種說不清的、像潮水一樣的感覺。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像兩口井一樣的眼睛。他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蒼白的,滿臉是淚,但眼神是亮的。那是一個終於放下了所有防禦的人的眼睛,一個不再害怕溫柔、不再害怕被觸碰、不再害怕把自己交給別人的人的眼睛。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跪下來。不是被迫的,是自然而然的。他的頭靠在她的膝蓋上,她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輕輕梳理。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他的身體是放鬆的,放鬆得像一灘水,像一片雲,像一個終於找到了港灣的船。

“奴準備好了。”

他的聲音是啞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跪在那裡,在她的膝蓋上,在她的手指下,在她的溫柔裡,把自己交了出去。像一個學生交給老師,像一個刀交給握刀的人,像一個孩子交給母親。他不知道這叫信任還是臣服,不知道這叫愛還是依賴,不知道這叫清醒還是沉淪。他只知道,她在,他在,這就夠了。

殷九幽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移動,很慢,很輕,很有耐心。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深淵的牆壁,看著那些黑色的、吸光的、冰冷的石頭。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終於開始了第西課的、如釋重負的、像暴風雨過後的寧靜。她在等,等他完全放下防禦,等他完全接受她的溫柔,等他變成一個全新的、屬於她的、既強大又脆弱的、既鋒利又柔軟的人。

深淵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像黃昏的陽光,像燭火,像一切溫柔的、讓人想閉上眼睛的東西。顧晏跪在那裡,閉著眼睛,感受著她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移動,感受著她的溫度,感受著她的存在。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懲罰,不是剝奪,不是疼痛,是溫柔。溫柔讓你放下所有的防禦,溫柔讓你開啟所有的門,溫柔讓你把一個人請進你最深處的地方,然後你就再也趕不走她了。

他知道這個。但他己經來不及了,因為她己經在了,在他的頭髮裡,在他的膝蓋上,在他的眼淚裡,在他的每一個細胞裡。她在,她在,她在。他閉上眼睛,讓黑暗和溫柔一起把他吞沒。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終於不再掙扎的、如釋重負的、像雨後的天空一樣的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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