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正在翻地。她打算種些春菜。菠菜、韭菜、小蔥，都是好活的品種，撒下種子，澆幾回水，不出一個月就能冒出一片綠意來。
她彎著腰，鋤頭一下一下地挖下去，土塊被翻起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溼潤的泥土。那股子泥土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絲微涼的腥味，倒不難聞，反倒讓人覺得踏實。
陽光很好，二月的風還帶著涼意，但日頭一曬，那點涼意就被驅散了。她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她也顧不上擦，鋤頭一起一落的。
就在這時，傳來馬蹄聲和車輪聲。趙蘅首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走了過去。
先下來的是顧驚鴻，穿著一件皂色的春衫，腰間掛著一面銅鏡和一隻符袋，走動時銅鏡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響聲。
顧驚鴻身後跟著個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眼溫順，穿著一件棉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她低著頭，眼睛是紅的，像是剛剛哭過，眼眶還泛著水光。兩隻手攥在一起，整個人怯怯的，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顧驚鴻朝趙蘅點了點頭，開口說：“趙姑娘，人變回來了。她說要親自來謝謝你。”
她側過身，讓那姑娘走上前來。
姑娘抬起眼看了趙蘅一眼，走到趙蘅面前，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石板地上，聲音悶悶的，聽得人心頭一緊。
趙蘅嚇了一跳，趕緊蹲下去扶，兩隻手托住姑娘的胳膊，使勁往上拉：“起來，起來，別跪。跪壞了膝蓋怎麼得了。”
姑娘不肯起來。她死死地拉著趙蘅的手，不肯松，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張了張嘴，聲音是啞的。
“姑娘，要不是你，我己經被殺、被吃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恩情。”
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己經碎成了幾截，幾乎聽不清楚。然後她開始磕頭。
額頭磕在青石板地上，咚咚咚的，一下接一下，結結實實。趙蘅去攔，攔不住，那姑娘執拗得很。
趙蘅拉不動她，抬起頭看著顧驚鴻，眼神里帶著一點無奈。顧驚鴻朝她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讓她磕吧，磕完了心裡踏實。
趙蘅懂這個道理，有些人受了天大的恩，不讓她磕這幾個頭，她回去之後會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總覺得欠著別人什麼。磕了，反倒放下了。
姑娘磕完了三個頭，才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趙蘅趕緊扶住她，把她拉到堂屋坐下，轉身去倒了碗水。姑娘接過碗，兩隻手捧著，碗沿貼到嘴唇上，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顧驚鴻站在堂屋門口，背靠著門框，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她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
“沈墨查到了狗販子的上家，順藤摸瓜找到了一個狗場，在一個莊子裡。那個莊子表面上養狗，來往的都是買狗賣狗的人，看著再正常不過。但實際上，有人在那裡面施邪術，把人變成狗。”
趙蘅的手指微微收緊，“人抓到了嗎？”
顧驚鴻點了點頭，皂色春衫的衣角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抓到了。是個五十來歲的道士，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造畜術。我們去的時候，莊子裡還關著十幾個人，都己經被變成了狗。我們把道士抓了，逼他解了法術，那些人才變回來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聲音低了一些：“在這之前，己經有好幾十個人被變成狗，賣了，殺了，吃了。”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顯得突兀。
幾十個人。幾十條命。變成了狗，被人剝皮、拆骨、燉成肉湯，吃進肚子裡。如果不是造畜術讓趙蘅看出了那些狗不對，她也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事。
“那個施法的道士呢？”
顧驚鴻臉上露出一點凝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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