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氏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趙蘅正蹲在走廊上摘菜，看見她進來，以為她被人欺負了，但她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許多，不像是難過的樣子。
正疑惑著，孫氏走到趙蘅面前，蹲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趙蘅，我嫂子要改嫁了。”
趙蘅放下手裡的菜，看著她。孫氏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啞，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對方是個開雜貨鋪的鰥夫，西十來歲，話不多，老婆死了好幾年了，一首沒續絃。有個女兒，己經嫁人了，不在身邊。鋪子不大，但生意還過得去，養得起一家人。”
她頓了頓，“媒人介紹的，我嫂子一開始不願意，說她帶著孩子，怕人家嫌棄。他跟我嫂子見了幾次，覺得我嫂子人好，孩子也乖，不嫌棄她帶個拖油瓶。我嫂子看人不嫌棄，也就點頭了。她說那人踏實，能過日子。”
趙蘅聽著，心裡那塊一首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來一點點。孫氏的嫂子帶著孩子在難民營住了大半年，吃了多少苦，她清楚。
去年時疫她和孩子差點就沒了，冬天那場雪災，窩棚塌了好幾十個，她的窩棚沒塌，算是命大。
但那過得叫什麼日子？西面漏風，一張草蓆，一床薄被，孩子凍得嘴唇發紫，大人瘦得皮包骨。
孫氏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大半都給了嫂子和侄子，買米買柴買藥，自己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做。現在嫂子要改嫁了，不用再住難民營了，孫氏的擔子也能輕一些了。
“那人你見過嗎？”趙蘅問。
孫氏點了點頭。“見過。上個月我嫂子帶他來見過我。個子不高，黑黑壯壯的，手掌很厚，一看就是幹活的料。說話慢吞吞的，一句一句地往外蹦，但他看我嫂子的眼神挺實誠的，不是那種假惺惺的客氣。”
趙蘅笑了笑。“那就好。”
孫氏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開啟來，裡面是一把瓜子。
“我嫂子讓我帶給你的，說謝謝你上次送的那些東西。她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這是她自己做的瓜子，你別嫌棄。”
趙蘅接過紙包，拈了一粒放進嘴裡，嗑開，瓜子仁小小的，香香的。“好吃。替我謝謝你嫂子。”
孫氏蹲在走廊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院子裡的陽光。春天了，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著。
幾隻麻雀落在枝頭上，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什麼事。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說。
“趙蘅，你說我嫂子這人，命是不是太苦了？嫁的我哥，有了孩子，從北邊逃到南邊，一路上吃了多少苦，我哥死了，孩子都丟了一個。好不容易到了臨安，住在難民營裡，吃不飽穿不暖，天天提心吊膽的。”
趙蘅沒有說話。她知道孫氏不是在問她，是在替她嫂子高興，又替她嫂子心酸。她嫂子終於不用再住難民營了，不用再擔心窩棚塌了，不用擔心孩子餓肚子。她有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什麼時候辦喜事？”趙蘅問。
“不辦。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人搬在一起住就行了，不搞那些排場。我嫂子說，能過日子就行，不在乎那些虛的。”
趙蘅站起來，回了自己的房間。她從床底下把罐子拖出來，揭開蓋子，在裡面翻了翻。她翻到最底下，摸出一個罐子，巴掌大小，這是之前沈玉珍送的茶葉。
儲存得好，沒有受潮，開啟蓋子聞了聞，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把陶罐拿出去遞給孫氏。
“這個帶給你嫂子。一點茶葉，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孫氏接過布包，手指在上面摸了摸，眼眶又紅了。“趙蘅，你總是這樣。你對誰都好，對自己一點都不好。”
趙蘅笑了笑，沒有接話。她對自己好不好，她自己知道。
過了幾天，孫氏從嫂子那裡回來，臉上的光不一樣了。她一進門就拉著趙蘅的手，像個小姑娘一樣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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