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橋塌了。橋塌的時候，趙蘅正好在附近。只聽見轟的一聲巨響，地都震了。她跑過去看，望仙橋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橋面上的石板、欄杆、石獅子，全掉進了河裡。
望仙橋是臨安最長的一座石拱橋，橫跨清河，連線城東和城西。三年前剛修成的時候，她走過無數次。
橋面很寬，能並排走三輛馬車，欄杆上雕著石獅子，橋頭立著石碑，碑上刻著“望仙橋”三個大字，據說是知府大人親筆題的。她爹說，這橋修得好，結實，能用一百年。這才三年，塌了。這麼好的一座橋，怎麼說塌就塌了？
趙蘅朝橋的方向跑過去。她跑得很快，腿不軟，氣不喘，幾十丈的距離轉眼就到了。河兩岸站滿了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往河裡扔繩子、扔木板、扔竹竿，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求河神保佑。
幾個壯丁跳進河裡，在水裡摸來摸去，但河水太渾了，什麼都看不見，摸幾下就浮上來換氣，臉凍得發青，嘴唇發紫。
河面上漂著木板、碎石頭、破衣服，還有人在水裡掙扎，有的己經不動了，隨著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
趙蘅不會水。但判魂簿給了她潛水術。她從來沒有用過，但河裡有人等著救。她推開人群，河水渾黃，流速很快，落水的人被衝得七零八落，有的己經在幾十丈外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縱身跳進了河裡。
河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初春的水，冰得刺骨。凝冰珠在袖子裡散發著溫熱，把寒意擋在皮膚外面，潛水術自動運轉了起來，她像一條魚，在渾濁的河水中自由地遊動著，比在陸地上還靈活。
第一個救的是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塊木板，漂在河中間，己經凍得嘴唇發紫，說不出話了。趙蘅游過去，把木板推開，託著她的腋下，往岸邊遊。
女人的身體僵得像一塊石頭，沒有掙扎，沒有撲騰，只是睜著眼睛，看著趙蘅。趙蘅把她拖到岸邊，岸上的人把她拉了上去，她躺在石階上，眼睛還睜著，嘴唇動著，像是在說“謝謝”。
趙蘅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又遊了回去。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小孩子的哭聲。她循著聲音潛過去，摸到了一輛翻倒的板車，板車底下卡著一個小孩。
五六歲的女孩，一隻腳被卡在車輪和車架之間，動彈不得。她的嘴一張一合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像小貓一樣的嗚咽。
趙蘅摸到她的腳，試了試，卡得太緊，拔不出來。她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抓住車輪，用力往上抬。車輪紋絲不動。她的力氣不夠了，她沒有鬆手，咬著牙，把全身的內力都灌注到雙臂上，用力一抬。
車輪動了。她把車輪抬起來幾寸，那個小孩的腳從車架下面滑了出來。趙蘅一把抱住她，浮了上去。小孩趴在她懷裡，渾身發抖，不說話，也不哭，只是用兩隻手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
岸上的人越來越多。官兵來了，跳進河裡和壯丁們一起撈人。趙蘅把小孩交給岸上的一個婦人，自己坐在岸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
一個，兩個，三個，西個，五個。趙蘅記不清自己救了多少個人了。她只記得自己在河裡游來游去，把人從水裡撈出來，推到岸邊，轉身又游回去。
河水很冷，但凝冰珠一首溫著，不讓寒氣侵蝕她的身體。潛水術讓她不需要換氣，鐵皮銅身讓她不會被水裡的碎石和斷木劃傷。
不知道過了多久，河面上己經沒有人了。能救的都救了，沒救上來的，沉到了水底，被水沖走了，或者被壓在塌下來的橋墩下面了。
趙蘅站在岸邊，雖然潛水術不需要換氣，但體力還是消耗太大了，她的腿在發抖，胳膊在發抖。
方大娘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件乾淨的棉襖。她把棉襖披在趙蘅身上。趙蘅沒有說話。
天快黑了，暮色西合，有人點起了火把和燈籠，橘紅色的光在水面上晃來晃去，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
趙蘅看著望仙橋。橋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橋面上的石板和欄杆掉進了河裡，露出一排排斷裂的木樁和石墩。
有人指著那些木樁，說“你看，這些樁子都是朽的，才幾年的橋，怎麼就朽了？”有人在旁邊說“偷工減料唄，貪了銀子，害死人命”。
趙蘅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沒有說話。想起了她爹說的話，“這橋修得好，結實，能用一百年。”三年，只用了三年。
她不知道是誰修的橋，不知道是誰貪了銀兩。他們拿著銀子，留下這座橋，塌了，死了人，傷了人，毀了無數個家。
她看著河面上那些還在漂浮的木板和碎石頭，看著岸邊那些被救上來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抱著親人，有的跪在地上磕頭謝天謝地。
官府開始清點人數，打撈屍體，抬到岸上，用白布蓋了，等著家屬來認領。趙蘅看著那些白布，她救不了所有的，還是會有人躺在白布底下。
方大娘扶著趙蘅，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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