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屍體開始往縫屍舍送了。
方大娘站在門口，手裡的冊子翻得嘩嘩響，一個一個地登記。她的筆頭蘸飽了墨，在泛黃的紙上落下一個又一個名字，有時停頓一下，抬起頭看一眼擔架上的人，又低下頭，重重地添上一筆。
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見慣了生死之後才會有的木然。
趙蘅一具一具地縫。油燈，火苗子忽大忽小，把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的，像活的一樣。
第一具是個賣菜的老漢，六十來歲，佝僂著背，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十個指頭粗得很，一看就是苦了一輩子的手。他的腦袋被砸扁了，是被掉下來的石板砸的，整個顱骨塌下去大半，幾乎認不出本來面目。
趙蘅用麵糰一點一點地填補顱骨的缺損，再用針細細地縫合頭皮。針腳要密，要勻，要讓家人認得出他來。
縫完後，眩暈襲來了。
她看見一條灰濛濛的路，天還沒有全亮，霧氣從河面上漫上來。老漢挑著兩筐青菜，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筐子裡的菜葉子還帶著露水，水靈靈的。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從菜地裡拔菜、摘菜、捆成一把一把的，碼得整整齊齊，然後挑著擔子進城來賣。望仙橋是他進城的必經之路。
那天他挑著兩筐青菜，走在橋中間，聽見一聲悶響，沉悶而巨大。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腳下就一空，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了下去。
他喊了一聲，聲音被轟隆隆的巨響吞沒了。他還沒來得及抬頭，一塊石板就砸中了他的腦袋，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兒子還在家裡等他回去吃午飯，等來的是一具被砸扁了腦袋的屍體。
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字跡自動浮現出來：
石落如雷砸白頭，橋斷人去兩空空。
獎勵了一匹粗布，青灰色的，質地很硬，摸上去有些扎手，但結實耐穿。趙蘅把布匹疊好。
第二具是個年輕婦人，二十出頭的樣子，手指細長，指甲上還染著一點淡淡的鳳仙花汁。她原先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嬰兒沒事，被人救上來了，而婦人死了。
婦人的後背被一塊石板砸中了，脊柱斷成了兩截。趙蘅先把她的脊柱一點一點地復位，縫合皮肉。
趙蘅看見了一個小院，院裡有棵樹，樹下放著一個小竹車。婦人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孩子的外婆跟在後面，往她手裡塞了一包紅棗，說“帶回去煮粥喝，補補身子”。
婦人笑著應了，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出了門。她是回孃家探親的，每個月回去一次，抱著孩子從望仙橋上走過去，走了一趟又一趟。
那天她走在橋上，孩子餓了，哭了起來，哭得很兇，小臉漲得通紅。她低著頭哄孩子，一隻手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嘴裡哼著曲，沒有看見前面的路面上己經裂開了細縫，沒有聽見橋身發出的細微的吱嘎聲。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一聲巨響。她本能地把孩子往懷裡摟緊，摟得緊緊的。然後掉進在河裡，她的後背被什麼東西砸中了，疼得她眼前一黑，最後的意識，是拼盡全身力氣把孩子舉起來，舉過頭頂，舉得高高的。
孩子被人從她手裡接過去的時候，她己經沒有呼吸了。
石板砸身脊柱斷，猶舉嬌兒過九霄。
獎勵了一罐紅糖，褐色的，粗糲的，顆粒很大，舀一勺放進嘴裡，甜得發苦，甜得讓人想哭。趙蘅把糖罐子放在布匹旁邊。
第三具是個孩子。趙蘅縫他的時候，手指停了好幾次。她拿起針，又放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拿起來。
她縫過很多人，老人的、壯年的、婦人的，但每一次縫到孩子，她的手都會抖。
孩子太小了，才五六歲。身體被碎木樁刺穿了，胸口一個大窟窿。趙蘅先把碎木樁一片一片地取出來，再用麵糰填補胸口，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小心翼翼。
趙蘅看見了一條巷子，一個孩子蹲在地上玩。然後他跑回家，吃了一碗紅薯粥，紅薯煮得爛爛的，粥裡放了糖，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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