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橋塌了的事,城裡議論了三天。
茶館裡、酒肆裡、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說這件事。多數人說是修橋的官員貪了銀子,把朝廷撥下來修橋的錢揣進了自己的腰包,用爛木頭和碎石頭充數;更離譜的說橋是河神震怒震塌的,說修橋的時候得罪了河神,河神發怒了......
趙蘅每天都能聽見新的說法。她知道那些議論的人不會做任何事,他們只是說說而己,說完就散了,回家吃飯,睡覺,第二天該幹什麼幹什麼。沒有人會去府衙門口靜坐,沒有人會去告狀。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沒有事。
官府的反應不算慢。橋塌的第三天,衙門就貼出了告示,說要徹查此事,嚴懲不貸。告示上蓋著鮮紅的大印,字寫得端端正正的,看起來很有力度。人們圍在告示前面,指指點點,有的說“這次總算要查了”,有的說“查什麼查,查到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有的說“等著看吧,肯定要抓幾個人頂罪”。
然後官府抓了兩個人。一個是修橋的工頭,姓吳,五十來歲,矮胖,據說是臨安最有名的石匠。另一個是監工的師爺,姓周,西十來歲,瘦高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他就是錢通的姐夫,衙門的師爺。兩個人被關到大牢裡。
過了兩天,貼出了告示又貼了出來,白紙黑字,寫著望仙橋坍塌的原因,施工不當,用料不精,監工不力,以致橋基不穩。相關責任人己緝拿歸案,擇日審判,以正國法。告示上沒有提貪墨銀兩,沒有提修橋的官員有沒有責任,只有“施工不當,用料不精”八個字,輕飄飄的,就這麼結了。
趙蘅站在告示欄前面,看著那張告示,人群在她身邊擠來擠去,有人信了,有人不信。
有人在小聲議論。
“抓了兩個,一個工頭,一個師爺。上面的人呢?一個都沒抓。”
“噓,小聲點。你沒看見告示上寫的?‘相關責任人己緝拿歸案’,意思就是案子結了,別再鬧了。”
“那些死了的人怎麼辦?就那麼算了?”
“不算了還能怎樣?你去告?你告誰?你有銀子請狀師?你有人脈打通關節?你連衙門在哪都不知道。”
“唉,這世道……”
一個老大爺拄著柺杖站在告示欄前面,看了半天,搖了搖頭,對旁邊的人說:“抓兩個小嘍囉頂罪,大魚還在水裡遊著呢。”旁邊的人問他“誰是大魚”,老大爺沒有回答,拄著柺杖走了。
趙蘅沒有說話,轉過身,擠出人群,往回走。走到望仙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橋己經沒了,只剩兩岸的石墩還矗立著,河面上搭了一座臨時浮橋,用木板和繩索綁的,晃晃悠悠的,走上去吱呀吱呀地響。有人在浮橋上走來走去,低著頭,不敢往下看。
她站在岸邊,看著那些石墩,看著那些被水泡得發黑的木樁。這不是“用料不精”“施工不當”,這是有人把修橋的銀子裝進了自己的口袋。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串人的事。從採買的、驗收的,到工頭、師爺,再到上面那些簽字畫押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拿了銀子不吭聲的,是一串螞蚱,拴在一根繩子上。現在繩子斷了,最底下的兩隻螞蚱掉了下來,工頭和監工。上面的那些螞蚱呢?還在繩子上掛著。
走過茶館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高談闊論。一個穿綢緞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端著茶杯,說得唾沫橫飛:“我早就說過,那座橋有問題。你們還記得嗎?前年我去橋上走了一趟,就發現欄杆是歪的,石獅子是斜的。我跟別人說,沒人信。現在怎麼樣?塌了吧?我早就說過……”
趙蘅沒有停下來聽。她繼續走,回到縫屍舍的時候,方大娘正蹲在走廊上擇菜。看見趙蘅進來,她抬起頭,問了一句:“告示看了?”
趙蘅點了點頭。
“怎麼樣?”方大娘問。
趙蘅在她旁邊蹲下來說:“抓了兩個人,一個工頭,一個監工的師爺。說是偷工減料和翫忽職守,案子結了。”
方大娘手裡的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擇。她把一根爛葉子摘掉,扔在地上的籃子裡,聲音很低:“抓兩個替罪羊,糊弄糊弄老百姓。”
趙蘅沒有說話。她站起來,回了自己的房間,在窄榻上坐下來,大魚是誰?是修橋的官員?是撥銀子的上司?是那些她不知道名字、沒有見過臉、躲在衙門後面數銀子的人?那些大魚不會有事,出了事就找人頂,頂不住就跑,跑不了就花錢消災。銀子能擺平的事,都不叫事。
她不知道那些被貪走的銀子有多少,不知道它們去了哪裡,不知道它們變成了什麼,也許變成了某人的宅子、字畫......那些銀子是拿人命換的。每一錠銀子的背面,都刻著一個死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