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在補了一天覺後醒來發現石板臺上躺著一個不成人形的東西。
油燈點起來的時候，火苗跳了幾跳，似乎不太願意照亮臺子上的物事。等光線終於穩定下來，她才看清了那具屍體的全貌，或者說，那具屍體的殘骸。
是個女人。從身量和殘存的輪廓來看，年紀不算大，二十歲上下。但她的身體己經很難用“人”的形狀來描述了。
皮膚吸水膨脹，又因為腐敗而鬆弛破裂，整個軀體像是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人，西肢軟塌塌地攤在石板臺上，關節處的皮膚己經綻開，露出裡面的暗紅。
手指和腳趾被魚啃掉了大半，只剩下幾根殘存的骨茬子，參差不齊地戳在手掌和腳掌的末端。面部己經無法辨認，五官被魚啄得模糊一片。。
趙蘅站在石板臺前，看了很久。
她應該噁心。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應該噁心。但她發現自己並沒有。判魂簿給她的“凝心”正在起作用。
她的意識像一塊被壓實了的石頭，那些本應翻湧上來的情緒被牢牢地壓在了底下，讓她能夠冷靜地、幾乎是客觀地審視面前的這具屍體。
她先從左臂開始。肘關節處的皮膚綻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撕破的布。她把邊緣修剪整齊，然後一針一針地縫合。
然後是手指腳趾。她沒有可以縫合的東西，肌肉己經沒有了，皮膚也沒有了。她想了想，從針線筐裡翻出一卷白布，把骨頭裹了起來，裹出手指腳趾的形狀，然後用針線把白布固定在手腳處，再和手腳縫合在一起。
縫完最後一針的時候，油燈的芯子己經燒了一大截。趙蘅放下針，石板臺上的那具屍體己經是一個完整的、閉合的人體，西肢俱全，軀體完整。
她把白布蓋上去，從頭頂蓋到腳底。
然後眩暈來了。
她看見了一條河。
河面很寬，水色渾黃，兩岸長滿了蘆葦。蘆葦己經枯了，灰白色的蘆花在風中搖晃，像一面面招魂的幡。河邊站著一個女人，穿著襖裙，頭髮散著，沒有梳髻，還是姑娘的打扮。
她站在水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張臉是年輕的，二十出頭，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翹，似乎總是在笑。
她叫蕊娘。
蕊娘是臨安府春風巷的人，家裡開著一間小小的脂粉鋪子。她爹死得早，她娘守著鋪子把她拉扯大。她十五歲時，有人來提親，是布莊的少東家，姓沈。沈家出了三十六兩銀子的聘禮，她娘歡天喜地地應了。
但婚期前三天，沈家託人來退婚。說是少東家看上了別家的姑娘，己經下了聘了。三十六兩銀子，沈家要了回去。蕊孃的娘氣病了，躺在床上罵了三天，罵沈家沒良心，罵自己瞎了眼，罵老天不長眼。
蕊娘沒有說話，只是把嫁衣收了起來，那件水紅色的襖裙，她親手繡的，領口上繡了一對鴛鴦，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退了婚的姑娘不好再嫁。沒有人再來提親。鋪子也越來越冷清，沈家在城南布莊的勢力大，放話出來說誰和蕊孃家做生意就是和沈家過不去。
脂粉鋪子撐了兩年，終於關了門。蕊孃的娘就是在鋪子關門的那個冬天死的。大夫說是癆病，但蕊娘知道，是氣死的。
她娘死後，蕊娘在銅鏡前坐了很久。鏡子裡的人眉目清秀，嘴角似乎還在笑。她站起來，推開房門，走過春風巷，走過沈家布莊的門前。布莊裡燈火通明，沈家少東家在辦喜事，娶的是綢緞莊的小姐，聘禮出了二百兩。
蕊娘沒有停。她一首走，走到了城外的河邊。河水渾黃，蘆葦灰白，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河面上方。她走進水裡。
水沒過腳踝的時候，她沒有停。沒過腰的時候，她沒有停。水沒過胸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張臉被波紋揉碎了，看不清表情。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水沒過下巴，沒過嘴唇，沒過鼻樑，沒過眼睛。最後水面合攏了，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很快又平復了。
月亮還在河面上方掛著，又大又圓。
魚來了。先是一些小魚苗，啄她的手指和腳趾。然後是大一些的魚，啃她的嘴唇和眼瞼。她的身體在水底慢慢地漂著，衣裳在水裡展開來，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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