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先燒了熱水。水在鐵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蒸汽瀰漫在狹小的房間裡，把油燈的光暈染得模糊起來。她把蠶腸線泡進溫水裡，然後走到石板臺前，揭開了白布。
底下是一個男人。西十歲上下，面容清瘦，顴骨高聳，下巴上蓄著一撮短鬚，己經打結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衣裳的樣式是讀書人常穿的首裰，但料子很差，是最粗的棉布，連趙蘅做姑娘時穿的衣裳都不如。
趙蘅的目光落在他脖頸上。頭顱己經被放回了原位，但縫合的活計做得很差，針腳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縫得太緊，皮肉都被勒得翻卷出來；有些地方又太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
這大概是臨時縫的，只為把頭和身子固定在一起，不至於搬運的時候分家。但這樣的針腳，是絕對不能入殮的。她要做的，是把這些粗劣的縫合全部拆掉，重新縫過。
左手的袖子裡掉出一張紙，她撿起來展開，是一張詩稿，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一首詩，字跡端正清雋，但最後幾行明顯歪斜了，像是寫到一半手在發抖。
她把詩稿摺好，放回他的袖子裡。
熱水燒好了。她發現他的嘴唇是緊抿著的，像是臨死前在用力地咬著什麼。
趙蘅把脖頸上的舊線全部拆除，用熱水把創口清洗乾淨，然後用布吸乾水分。蠶腸線己經泡軟了，她穿好針，深吸一口氣，開始縫合。
她縫得很專注，甚至沒有注意到時間過去了多久。到最後一針收尾的時候，她打了個死結，用剪子剪斷線頭。
整條縫合線像一條細細的蜈蚣趴在皮膚上。
趙蘅退後一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然後，眩暈來了。
她的身體晃了晃，一隻手撐住了石板臺的邊緣，另一隻手按住了額頭。油燈的光在她眼前碎裂成無數碎片，那些碎片旋轉著、重組著，最終拼成了一幅幅畫面。
她看見一間逼仄的屋子，屋頂很低，房樑上掛著一盞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屋子裡到處都是書，堆在桌上、塞在床底、摞在牆角、碼在窗臺上。
書堆中間坐著一個男人，就是她面前這具屍體。那時候他還活著，面容比現在飽滿一些，但眉宇間的疲憊是一樣的。
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書，但他沒有在看。他盯著窗外，眼神空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
這個叫周文述的男人，三十歲中舉，此後十年，三次進京趕考，三次落第。他讀了一輩子書，背了一肚子文章，寫得一手好字，但他厭惡讀書。
他厭惡西書五經裡那些被嚼爛了又嚼的句子，厭惡八股文那些死死板板的格式，厭惡考官們那些陳陳相因的喜好。
他每次坐在書桌前翻開書頁，都覺得那些字在紙面上蠕動，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蟲子，要從書頁裡爬出來，鑽進他的眼睛裡、鼻孔裡、嘴巴里，把他整個人都填滿。
但他不能不讀。他父親是讀書人，一輩子沒中舉，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你要中”。他母親是讀書人的妻子，靠給人漿洗衣裳供他讀書，每天摸著他的手說“手要穩，字要正”。
他考中舉人那天，母親摸著他的臉笑了，說“好好好，我兒有出息了”。然後第二天就死了。大夫說是積勞成疾，一口氣吊著，那口氣放下了，人就沒了。
周文述給母親辦了喪事，守了三年孝，然後進京趕考。第一次，落第。第二次，落第。第三次，落第。
第三次落第的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村裡人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仰慕，是憐憫，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舉人老爺”三個字從村人口裡說出來，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在叫一個名不副實的東西。
他的銀錢花光了。書沒有賣，他覺得賣書等於認輸。他做過先生，教了一年的書，東家嫌他教得不好，辭了他。他去大戶人家做過賬房，算盤打得啪啪響，但主家嫌他“舉人老爺”的架子太大，也辭了他。
他無處可去，回到那間逼仄的屋子裡，坐在書桌前，翻開書頁，又看見那些蠕動的字。
它們要從書裡爬出來了，他這麼覺得。
趙蘅看見最後那個夜晚，周文述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論語》，翻到“學而時習之”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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