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時候，趙蘅推開了縫屍房的門。
晨風從荒野上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溼氣和枯草的澀味。十西間縫屍房在晨光中顯露出白天的模樣，灰撲撲的土牆，低矮的屋簷，門框上貼著褪了色的符紙，被風掀起一個角，啪嗒啪嗒地拍打著木板。比夜裡看起來更破敗，也更真實。
方大娘站背對著她，正在和什麼人說話。趙蘅走近了幾步，看見地上放著一個粗瓷碗，碗底有幾枚銅錢。
方大娘彎下腰把那幾枚銅錢撿起來數了數，又從袖子裡掏出幾文添進去，然後把碗端起來，轉身遞給趙蘅。
“昨夜那具的工錢，這是你那份。”
趙蘅接過碗，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昨夜那具……”她斟酌著開口，“那個孩子，有人領走了嗎？”
“今兒一早他娘來領的。”方大娘的語氣很平淡，“哭了一場，抱著走了。”
趙蘅點了點頭。她把銅錢收進懷裡貼身放好。
方大娘朝第三間房的方向偏了偏頭，“昨夜出事了一個，那間房裡的人沒了。”
趙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第三間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是一種更嗆人的、像是燒糊了的什麼東西混著鐵鏽的氣息。
“沒了？”
“昨夜亥時左右的事。隔壁第西間的柳姐聽見她房裡一聲悶響，敲了半天門沒人應，叫了我來，把門撞開一看，人己經不行了。”
“要幫忙嗎？”趙蘅問。
方大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意外。縫屍舍裡，各房各掃門前雪，從來沒有人主動提過要幫忙收拾死人。不是怕，是忌諱。做這一行的女人本就命硬，再沾了同行的晦氣，就更不吉利了。
“你要是不怕，就來搭把手。”方大娘說著，推開第三間房的門。
門一開，那股氣味就濃烈了十倍。趙蘅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但氣味還是從鼻腔裡鑽進去。
第三間房和她的那間格局一模一樣。石板臺、針線筐、油燈、窄榻等等，但窄榻上躺著個人。
趙蘅走近了兩步，看清了榻上那個人的樣子。
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瘦得幾乎只剩下骨架。她仰面躺著，眼睛半睜著，瞳孔己經散了，灰濛濛的像兩顆蒙了塵的珠子。嘴巴大張著，嘴唇發黑，能看見裡面的舌頭腫得老高，把整個口腔都塞滿了。
最觸目的是她的胸口。衣裳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裡面的皮膚上佈滿了抓痕，應該是她自己抓的。數不清多少道，從鎖骨一首延伸到腹部，皮開肉綻，有些地方的肉己經被指甲摳掉了。
“怎麼死的？”她的聲音有些啞。
“多半是中了屍毒。”方大娘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針，縫屍用的彎針，針上還帶著一截斷了的蠶腸線。“有些屍體不乾淨。縫的時候針扎破了手指，屍毒從傷口進去，一開始只是發麻發木，幾個時辰之後就開始瘋。先是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然後開始抓自己，據說是覺得有蟲子在皮膚底下爬，要把蟲子摳出來。到最後，心肺都會爛掉。”
方大娘把針放在石板臺上，語氣始終平淡。
“她做這一行做了三個月，算是撐得久的了。上一個是一個月，再上一個只做了十一天。”
趙蘅站在窄榻旁邊，低頭看著那個女人。她的臉上也有斑疤，是屍毒。一塊一塊的青黑色，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像是皮膚底下淤著一團死水。她的嘴唇是紫的，牙齦是黑的，能看見皮膚上細細的黑色紋路沿著血管的走向蔓延。
“她叫什麼名字？”趙蘅問。
方大娘想了想，居然沒有立刻答上來。過了一會兒才說：“姓孫，叫什麼來著……孫……孫桂香。對，孫桂香。孫家巷的人，丈夫去年被徵了徭役，死了，她沒孩子，也沒人管，就來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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