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娘讓趙蘅歇夠七天,但她歇不住了。她想到了種地。
判魂簿給她的農業知識一首沒用過。那些關於節氣、土壤、種子、施肥、澆水的知識,像一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書,積了灰,落了塵。她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浪費了這些東西。
這些知識能讓人吃飽飯,能讓荒地裡長出莊稼,能讓餓肚子的人碗裡多一口米。而她只是把它們存在腦子裡,什麼都不做,像守著一倉庫糧食卻不開啟門的人。
她決定在縫屍舍旁邊的荒地上種點東西。趙蘅站在荒地上,彎腰抓了一把土,在掌心裡捻了捻。
土很乾,顆粒很粗,沒有什麼黏性,是沙壤土。這種土透氣性好,但保水保肥差,種什麼都要多澆水、多施肥。她蹲下來,把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不臭。
判魂簿給她的農業知識在這個時候自動運轉了起來。她決定先種白菜和蘿蔔。好種,好管,收成快,種出來能吃,吃不完可以醃成酸菜,留到冬天吃。
第二天一早,趙蘅去了城裡的種子鋪。種子鋪門面不大,門口掛著幾串乾枯的玉米棒子和紅辣椒,遠遠就能看見。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姓朱,專賣各種菜籽和糧種。趙蘅走進鋪子的時候,朱掌櫃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
她敲了敲櫃檯,朱掌櫃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要什麼自己看,牆上掛著呢。”
趙蘅抬頭看牆。牆上掛著一排一排的布袋,布袋上貼著紅紙,寫著種子的名字和價錢。白菜籽,五文錢一包;蘿蔔籽,三文錢一包;芫荽籽,十文錢一包;還有蔥、蒜、韭菜、芥菜、萵苣,各種各樣品類不少。
她買了一包白菜籽、一包蘿蔔籽,又買了一把小鋤頭和一隻水桶,花了不到五十文錢。
回到縫屍舍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趙蘅換了身舊衣裳,把袖子挽到肘部,拎著鋤頭和種子走到荒地。
她先把地裡的荒草拔了。草根扎得很深,有些草根比她的小手指還粗,纏在一起。她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拔,拔不出來的就用鋤頭挖。
拔完草之後,她開始翻地。這是最累的活。鋤頭挖下去,只挖進去淺淺一層,再往下就挖不動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內力貫注到雙臂上,用力揮起鋤頭,狠狠地砸下去。
鋤頭切入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土塊被翻起來,露出底下顏色更深一些的、溼潤的土。她一鋤一鋤地挖,挖得很慢,但每一鋤都挖得很深。
翻完一整塊地,用了她將近一個時辰。她的後背全溼了,汗順著脊背淌下來,把衣裳粘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翻完地之後是碎土。她用鋤頭的背面把大塊的土塊敲碎,敲成細碎的、鬆軟的、像麵粉一樣的土。敲完之後又用耙子把地耙平,把石頭和草根撿出來,扔到一邊。
做完這些,她退後幾步,看著那塊地。半分地,不大,但整整齊齊的,土是鬆軟的、細碎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她蹲下來,開始播種。白菜籽很小,比芝麻還小,黑褐色的,圓圓的。她在畦面上劃出淺淺的溝,溝距一尺左右,把種子均勻地撒在溝裡,然後用手指輕輕地把土撥回去,蓋住種子,厚度約半寸。
蘿蔔籽大一些,土黃色的,扁扁的,像一粒一粒的小瓜子。蘿蔔的種法和白菜差不多,但行距要寬一些,一尺半,因為蘿蔔的葉子長得大,太擠了長不開。
播完種之後,她開始澆水。水是從井裡打上來的,冰涼冰涼的,倒進水桶裡,拎到地邊,用瓢一瓢一瓢地澆。
水澆在鬆軟的土上,很快就滲下去了,土的顏色從淺褐色變成了深褐色,溼漉漉的,散發出一股清新的、帶著腥味的泥土氣息。
趙蘅蹲在地邊,看著那塊溼漉漉的、整整齊齊的地,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周老根。那個被趙地主家的管事打斷了腿、躺了半個月才死的佃農。
他種了一輩子的地,三畝薄田,交了租子就不剩什麼了。他大概也這樣翻過地、碎過土、播過種、澆過水,蹲在地邊看著自己的地,等著種子發芽,等著莊稼長大,等著收成。他等了一輩子,等到最後什麼都沒有等到。
趙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拎著水桶和鋤頭回了縫屍舍。
接下來的幾天,她每天早晚各去一次荒地,看看土幹了沒有,有沒有雜草長出來,有沒有蟲子咬。
她蹲在地邊,看見了一點點綠色。白菜的芽從土裡鑽出來了,兩片子葉,嫩綠色的,小小的,頂著一小撮泥土,在晨風中微微地顫著。蘿蔔的芽也出來了,比白菜的芽大一些,子葉肥厚,綠得更深一些。
她把那些嫩芽數了一遍,白菜出了大概七八成,蘿蔔出了九成多。出苗率不算高,但也不低。剩下的那些種子大概爛在土裡了,或者被蟲子吃了,或者埋得太深了沒頂出來。沒關係,明年可以再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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