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嘗試跟肚子溝通，無果，猜想或許是小孩此前執念未散，短暫的被她招來，現在其父被判刑了，他便入地府去了。
只是此後，趙蘅不敢再輕易嘗試裝肚仙了。
今日，趙蘅有活計，老太太的屍體是黃昏時候送來的。趙蘅等腳伕把擔架抬走，關上了門。油燈點起來的時候，她走到石板臺前，揭開了白布。
老太太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五官端正，能看出年輕時是個清秀的人。她穿著一件靛藍色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打著補丁。
這一身打扮，不像是個案首的娘，案首是鄉試第一名，整個臨安府的讀書人都要仰視的人物，他的娘不該穿打補丁的衣裳。
後腦勺有一個凹陷，拳頭大小，是磕在石階上留下的。傷口周圍的皮膚髮青發紫，血己經幹了，結成一層黑紅色的痂，黏在花白的頭髮上，看起來觸目驚心。
趙蘅把她頭上的血痂清理乾淨，她用麵糰填補了頭骨上的缺口，然後開始縫合。最後一針收尾的時候，眩暈來了。
趙蘅看見了一間屋子。不大，土牆，木門，窗戶上糊著窗戶紙。一個老太太坐在窗戶底下，就著天光納鞋底。她的手很巧，針腳細密勻稱，一針一線都扎得穩穩當當。
她姓林，是孫茂林的娘。她男人死得早，死的時候孫茂林才六歲。她一個人拉扯孩子，給人洗衣裳、納鞋底、縫補衣裳，什麼活都幹，什麼苦都吃。
孫茂林讀書好，私塾先生說他將來一定能中舉，她就咬著牙供。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攢，一文錢一文錢地省，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所有的錢都省下來給兒子交束脩、買紙筆。
孫茂林也爭氣。十西歲考上童生，十七歲考上秀才，今年鄉試，考了第一名案首。訊息傳回來的那天，林氏哭了。她蹲在灶臺前面，一邊燒火一邊哭。她覺得對得起她死去的男人了，對得起那些年吃的苦了。
趙蘅看見了那段時間。孫茂林中了案首之後，來孫家賀喜的人絡繹不絕。送銀子的，送綢緞的，送吃食的，送字畫的，門檻都快被人踩破了。
林氏不會應酬，只是站在門口，彎著腰，一遍一遍地說“謝謝，謝謝”。有人送她東西，她推辭，推辭不掉就收下，收下了也不捨得用，鎖在櫃子裡，說是等孫茂林成親的時候再用。
畫面一轉。趙蘅看見了一座宅子，很大，三進三出，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宅子的主人姓錢，叫錢萬財，是臨安府數得著的富商，家裡開著好幾間鋪子，銀子多得花不完。
錢萬財有一個兒子，叫錢小寶，從十八歲開始考鄉試，考了三次，三次都沒中。錢萬財急啊。他花了大把的銀子請先生、買書籍、捐學額，該花的錢都花了，該使的勁都使了，但兒子就是不爭氣，文章寫不通，經書背不熟。
錢萬財到處打聽能讓兒子中舉的法子。有人跟他說，城隍廟裡的籤靈，他去求了，不靈。有人說，法芸寺的菩薩靈，他去拜了，不靈。有人說，找個風水先生看看祖墳，他找了，風水先生說祖墳位置不好，他花了幾百兩銀子遷了墳，還是不靈。
後來，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一個法子，叫“偷運生基”。就是把有福氣的人的頭髮、指甲、貼身衣物，偷來埋進自家祖墳裡，就能把那人的福氣偷過來，轉到自家人身上。偷的這個人福氣越大，轉過來的運道就越強。
鄉試案首，全省第一，福氣大不大？大。偷他的。
錢萬財花了重金，買通了孫家的一個下人。那人是剛聘為孫茂林的書童，書童趁孫茂林睡覺的時候，偷偷剪了他幾縷頭髮，剪了他的手指甲和腳指甲，還從他衣櫃裡偷了一件貼身的汗衫。這些東西裝在一個小布袋裡，交給了錢萬財。
錢萬財在自家祖墳旁邊挖了一個洞，把小布袋埋進去，上面壓了一塊青石板，又種了一棵松樹。風水先生說，埋下去之後，福氣就會慢慢地從孫茂林身上轉到錢小寶身上。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就能見效。
趙蘅看見錢小寶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書，以前看不懂的文章能看懂了，以前背不下來的經書能背下來了。錢萬財站在旁邊，看著兒子讀書的樣子，笑了。他覺得“偷運生基”的法子管用了，兒子的運道來了。
而孫茂林呢？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個陌生的富商用一種他聽都沒聽過的法子吸走運勢。他照常讀書，照常寫文章，照常和朋友喝酒聊天。
他的氣運太強了，強到被偷了一部分，自己都沒有感覺。他的身體沒有變差，他的運氣也沒有變差。
但他的母親不一樣。林氏一個老太太，命格本來就弱，被偷走了福氣，就像一棟房子被抽走了幾根樑柱，看著還在，但己經不穩了。
那天下午，林氏去街上買線。她納鞋底的線用完了，想去鋪子裡買幾支。她走在路上，低著頭，想著晚上給孫茂林做什麼飯吃。
她走到一條十字路口的時候，一匹受驚的馬從巷子裡衝出來，速度很快，馬撞在林氏身上，把她撞出去一丈多遠，後腦勺磕在路邊的石階上，當場就沒有了呼吸。
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她放下針，閉上眼睛。
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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