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聽見前院傳來腳步聲,抬頭看見一個年輕人從大門走進來,二十三歲,高瘦,面容清秀,眉眼間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沉靜。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首裰,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絲絛,頭上戴著一頂方巾,通身上下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但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乾裂起皮,像是一夜沒有閤眼。方大娘迎上去,說了幾句什麼,年輕人朝她行了一禮,然後跟著她朝停放屍體的房間走去。
他就是孫茂林,今年鄉試的案首,整個臨安府讀書人裡的頭名。他的文章被考官批了“理明詞暢、氣盛法備”八個字,被人抄錄了貼在貢院門口,引得無數書生圍觀讚歎。但他此刻站在縫屍舍的走廊上,臉上沒有一絲得意,只有悲痛和疲憊。
趙蘅跟了過去。她沒有進房間,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孫茂林掀開白布,低頭看著他孃的臉。
他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的手指攥著白布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
方大娘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了,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等孫茂林自己緩過來。
過了很久,孫茂林把白布重新蓋上去,朝方大娘行了一禮,又朝趙蘅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口走去。趙蘅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了。
“孫公子。”
孫茂林停下來,回過頭。趙蘅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臉。她看見孫茂林的印堂上有一團濃郁的金光,那是氣運,強得刺眼,但金光的邊緣有一些細細的、黑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纏繞在金光的外圍,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往裡面滲透。
“你最近有沒有丟過什麼東西?”趙蘅問。
孫茂林愣了一下。“丟東西?沒有。”
“頭髮呢?指甲?貼身衣物?”
孫茂林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上下打量了趙蘅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麼?”
趙蘅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接下來的話不該她說,說了也不一定有人信,但她還是要說。
“令堂的死,不是意外。你有東西被偷了,你孃的死,和這件事有關。”
孫茂林的臉色變了。他的眼睛盯著趙蘅,目光像兩把刀子,想從她臉上看出破綻,看出她是不是在騙他。
“你是……?”
“縫這具屍體的人。”趙蘅說,“我姓趙。”
“肚仙?”
“你回去之後,查一查你身邊的人吧。”
孫茂林的眉頭皺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趙蘅己經轉身走了。她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留下孫茂林一個人,臉上全是困惑。
趙蘅能做的,只有提醒。剩下的,看孫茂林自己了。
接下來的日子,趙蘅沒有再去想孫茂林的事。她每天縫屍體、照顧那塊菜地。白菜和蘿蔔長得很好了,葉子綠得發黑,蘿蔔從土裡拱出來。她拔了幾棵蘿蔔燉湯,分給劉嬸、孫氏、阿芸和方大娘,大家都說甜。
等城裡開始傳出一些訊息時,事情己經過了大半年。
先是錢萬財的鋪子出了問題。一批從南邊運來的絲綢,在運河上被劫了,價值上萬兩銀子,連貨帶船,什麼都沒剩下。錢萬財報了官,官府查了半個月,沒查出是誰幹的,只說可能是水匪,讓錢萬財自認倒黴。錢萬財氣得吐血,在床上躺了三天。
然後是錢小寶的婚事出了問題。錢小寶定了一門親,是米商周家的女兒,下個月就要過門了。但周家忽然悔婚了,說錢小寶人品不好,配不上他家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