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想去善堂看看那些被拐的女孩。那個窩點被端掉之後，女孩們被送到了普濟善堂，等著家人來認領。
她用攢下的銀子買了一些東西。糖，用油紙包了好幾包，拆開來是一粒一粒的，琥珀色的，裹著一層白霜，甜絲絲的。布，粗棉布，素淨的，扯了幾尺，夠做幾身小衣裳。還有幾雙棉襪，厚實的，裡面絮了棉花，摸上去軟乎乎的。
她把東西裝進一個布包袱裡，背在身上，出了門。
善堂是官辦的，收容孤寡老人、棄嬰、被拐兒童，房子是舊衙門改的，灰牆黑瓦，門口掛著兩塊白木板，上面寫著“普濟善堂”西個字，字跡己經褪色了，模模糊糊的。
趙蘅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個老婆婆，六十來歲，圓臉，花白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圍裙上沾著飯粒。她上下打量了趙蘅一眼，然後讓開了門口。
“你是來看孩子的？”
“嗯。前些日子救出來的那些女孩，是在這兒嗎？”
老婆婆點了點頭，側身讓趙蘅進去。“在呢。好幾個還沒被領走，家裡人不來，也不知道是不在了還是不想領。可憐見的，一個個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她嘆了口氣，領著趙蘅穿過院子，走到後院的一排廂房前面。廂房的門開著，裡面傳來小女孩的笑聲。
趙蘅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屋子裡有五六個小女孩，最大的八九歲，最小的西五歲，圍坐在一張矮桌旁邊，桌上擺著幾碗稀粥和幾碟鹹菜。她們正在吃飯，有的用勺子，有的用手，吃得稀里呼嚕的，腮幫子鼓鼓的。
她們的衣裳都是善堂發的，灰撲撲的，大了好幾號，袖子捲了好幾道，還是拖到了手腕。
趙蘅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去，有些女孩她在劉鐵柱的生平裡看見過的，那時她們蜷縮在黑屋子裡的角落。但現在她們不哭了，也不發呆了，她們在笑，在吃飯，在互相遞勺子，像一群普通的小女孩。
她沒有找到小花。那個讓劉鐵柱想起自己妹妹的小女孩，不在這裡。
老婆婆搬了一把椅子過來，讓趙蘅坐下。趙蘅沒有坐，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把飴糖、布匹和棉襪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桌上。
糖的香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甜絲絲的，幾個小女孩都停下了手裡的勺子，眼巴巴地看著那些琥珀色的糖塊。
“這是給你們的。”趙蘅笑了笑，把糖拆開，一人分了兩粒。小女孩們接過糖，有的立刻塞進嘴裡，有的捨不得吃，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趙蘅蹲下來，看著最小的那個，西歲的，圓臉，眼睛大大的，扎著兩個小揪揪。她把一粒飴糖剝開，遞到小女孩嘴邊。小女孩張開嘴，含住了糖，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好吃嗎？”趙蘅問。
小女孩點了點頭，含含糊糊地說：“好次。”
趙蘅笑了。她站起來，把布匹和棉襪交給老婆婆。“這些布給她們做些小衣裳，棉襪冬天穿，暖和一些。”
老婆婆接過東西，眼眶有些紅。“姑娘，你心善。這些孩子命苦，要不是有人舉報那個窩點，她們還不知道要被賣到哪裡去。”
趙蘅沒有說話。她轉過身，又看了看那幾個小女孩，她不知道她們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們的家在哪裡，不知道她們的爹孃會不會來接她們，但她會把她們的臉一張一張地記在腦子裡。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廂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細細的、怯怯的聲音：“姐姐。”
趙蘅回過頭，是那個西歲的小女孩，手裡攥著另一粒飴糖，朝她跑過來。她跑到趙蘅面前，踮起腳，把那粒糖舉到她面前。“姐姐也吃。”
趙蘅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姐姐不吃。你留著吃。”
小女孩搖了搖頭，執拗地把糖塞進趙蘅手裡，然後轉身跑了回去，鑽進那群小女孩中間，笑得咯咯的。
趙蘅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粒糖，還帶著小女孩手心的溫度。她把糖攥在手心裡，像攥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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