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五天，第五天傍晚才停。趙蘅蹲在走廊上，看著院子裡堆積的雪發呆，忽然聽見前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方大娘領著一箇中年男人進來，男人身後跟著兩個腳伕，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蓋著白布，白布上落了雪，溼了一片。
趙蘅等腳伕把擔架抬進房間，關上了門。她點上油燈，走到石板臺前，揭開了白布。
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皮膚白皙，眉毛彎彎的，嘴唇薄薄的。她穿著一件褙子，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好料，但做工精細，領口和袖口都繡著花。
趙蘅的目光在那繡花上停了一瞬。打籽繡，她小時候聽娘說過。那是繡法裡最難的一種，每一針都要打一個結，結要大小均勻，排列要整齊緊密，稍有不慎就散了、歪了、高低不平了。
她娘說過，等攢夠了銀子送她去學打籽繡，將來能進大作坊做繡娘。後來瘟疫來了，她娘死了，學打籽繡的事再也沒有人提了。
屍體腹部有一處刀傷，比較深，捅穿了腹壁，傷到了腸子。她的手指上全是傷，應該是掙扎的時候被什麼東西劃破的，指甲斷了，指尖的皮膚磨破了，露出裡面粉紅色的嫩肉。
那雙手，趙蘅看了很久。手指細長，指尖有薄繭，是常年做針線磨出來的，和她的手一模一樣。
她開始縫合，蠶腸線在指尖穿梭，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最後一針收尾的時候，眩暈來了。
一個西五歲的小女孩坐在窗戶底下，手裡拿著一塊布，布上畫著一朵花。她的面前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老婦人的手很巧，手指在布上飛快地穿行，針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小女孩叫沈小妹。她娘生了三個女兒，她是老三，上面兩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爹孃沒有給她取大名，就叫小妹，隨便叫的，像叫一隻貓、一條狗。她五歲開始跟著外婆學繡花，外婆說她的手生得好，指頭長，是個做細活的命。
畫面一轉。趙蘅看見了一間更大的屋子，像是繡坊。十幾個繡娘坐在繡架前，低頭繡花，針線在布面上穿梭，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響。
沈小妹坐在最角落裡，她的繡架比別人小一號，但她繡的東西比別人都好。她繡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從深到淺，過渡自然得像真花一樣。
繡坊的管事婆子姓吳，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婦人，見過無數繡娘。她對沈小妹很好，經常在人前誇她，說她是她見過的最有天賦的繡娘。吳婆子還說，以沈小妹的手藝，完全可以進織造府做供奉。
織造府是朝廷專管宮廷和官府的織繡供應，能進織造府做供奉的繡娘，都是萬里挑一的。後來織造府在臨安府設了一個考選點，要選兩名繡娘進京做供奉。
吳婆子給沈小妹報了名，說憑她的手藝，一定能選上。沈小妹高興得好幾天睡不著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繡，把所有的花樣都練了一遍又一遍。
但她爹不讓她去。
沈小妹的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種了幾畝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他覺得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人，花那麼多錢供她學繡己經是浪費了，怎麼能讓她去京城？京城那麼遠，去了還能回來嗎？
他算了一筆賬，沈小妹在繡坊做工，每個月能掙一兩多銀子，夠家裡買米買柴了。要是去了京城，錢拿不回來，還要倒貼路費、盤纏、打點。不合算。
沈小妹跪在她爹面前，磕了三個頭。她說她想去，說她進了織造府就能拿俸祿，能往家裡寄銀子，比在繡坊掙得多得多。
她爹不聽，他說女孩子家不能去那麼遠的地方。他說家裡還有弟弟要讀書，要娶媳婦，要蓋房子，每一文錢都要花在刀刃上，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沈小妹沒有去考選，她繼續在繡坊做工，她繡的花越來越好，找她訂貨的人越來越多，她的工錢漲到了二兩銀子一個月。
她把大部分錢都寄回了家，給她爹種地，給她弟弟讀書。她自己每天吃兩頓飯，一頓是稀粥，一頓是雜麵饅頭。
趙蘅看見了最後那個夜晚。沈小妹坐在繡坊就著一盞油燈專心繡著一條帕子，帕子上繡著一對鴛鴦。
門被踹開了，三個男人衝進來，臉上蒙著布，只露出眼睛，手裡拿著刀。他們翻箱倒櫃，把她的銀子和值錢的東西全翻走了。
銀子不多，只有幾兩，是她剛領的工錢，還沒來得及寄回家。他們不滿意，覺得太少了，逼她交出更多的銀子。她說沒有了，真的沒有了。他們不信，用刀指著她，讓她再想想。
沈小妹坐在繡架前，手裡還捏著針。她沒有喊救命，沒有求饒。她只是低著頭，看著繡架上那條還沒有繡完的帕子，她抬起頭，看著那三個蒙面人，說了一句：“你們能不能等我繡完這條帕子？”
那三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完之後，刀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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