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縫屍娘的那些年》第88章 悔悟(1)

作者:愛吃暖柿子的茹貴妃·2個月前

回縫屍舍的路趙蘅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但今天她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看看有沒有人跟著她。巷口、街角、茶館門口、包子鋪前面,每一個能藏人的地方她都要掃一眼。她不知道那個人還有沒有同夥,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想殺她。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臉。瘦削的,灰黃色的皮膚,刀刻一樣的皺紋。那張臉她不認識,從來沒有見過。她想了一路,沒有想明白那個人是誰派來的。

難道是她得罪了什麼人,那人是別人派來的,可她明面上得罪過的真算起來沒幾個人,也不至於要她的命。也許那個人只是路過,看見她一個姑娘家獨行,起了歹意。趙蘅把這些問題壓在心底,繼續往回走。

走到一條街上的時候,她遠遠看見前面圍了一堆人,是在排隊。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坐在自帶的小板凳上。他們的衣裳都很舊,有的打了補丁,有的磨出了毛邊,有的領口袖口髒得發亮。他們的臉上帶著同一種表情,期待。期待前面那個人快點走,期待快點輪到自己,期待看了病之後身體能好起來。

街邊有一棵大樹,樹下面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包藥和一把脈枕,桌旁邊坐著一個人,正在給一個老婦人把脈。那個人穿著一件灰布棉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瘦削的手臂。他的臉色不太好,有些蒼白。但他的手指很穩,搭在老婦人的脈上,一動不動,閉著眼睛,像是在聽什麼很細微的聲音。

趙蘅認出了他。吳郎中。陳氏醫館的吳郎中,那個在貴重的藥材裡摻假、用便宜的草藥冒充的吳郎中。她被陳娘子趕出了醫館,名聲臭了,沒有人找他看病了。但現在他坐在街邊的大槐樹下面,在給窮人看病。

趙蘅站住了。她站在街對面,隔著一條路,看著吳郎中把完了脈,睜開眼睛,對老婦人說了幾句話。老婦人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面是幾枚銅錢和一小塊碎銀子。她把銅錢數了又數,遞過去,手在抖。吳郎中接過銅錢,然後他從桌上拿起一包藥,遞給老婦人,說了幾句話。老婦人接過藥,連連鞠躬,轉身走了。

趙蘅看了一會兒,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她走近了一些,站在隊伍旁邊,看著吳郎中一個一個地看病。來的都是窮人,有咳嗽的,有發熱的,有拉肚子的,有腰疼腿疼的,有皮膚潰爛的,什麼病都有。吳郎中看得很仔細,每一個病人都要號好一會兒脈,問好多問題,翻眼皮,看舌苔,按肚子,敲膝蓋,一點都不馬虎。他開的藥也很簡單,都是些便宜的草藥,金銀花、連翹、陳皮、甘草,沒有一味是貴的。

趙蘅站在旁邊,看著她認識的那些藥材,藥是對的,劑量也是對的,包藥的紙雖然舊,但乾淨。吳郎中看的每一個病人,開的每一味藥,都沒有問題。

她想起那天在陳氏醫館,吳郎中被拆穿後臉色灰白,渾身發抖。她以為他會從此消失,會換個地方繼續賣假藥,會想別的辦法賺錢。她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在這條窄巷子裡,給窮人看病。

她站了很久,看著吳郎中一個接一個地看病。有給錢的,有給不起錢的。給不起錢的,他照樣看病,照樣開方子。

吳郎中給一個老大爺把脈,脈號了很長時間,眉頭皺著,像是在琢磨什麼疑難雜症。號完了,他寫了方子,又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包藥,遞給老大爺,說了一句什麼。老大爺接過藥,眼眶紅了,彎著腰給他鞠了一躬。吳郎中連忙站起來扶住,擺了擺手,說不用不用。老大爺走了之後,他又坐下來,叫下一個。

隊伍慢慢往前移動,病人一個一個地看完走了。最後一個人看完的時候,吳郎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和脖子,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他的手有些抖,大概是老了,大概是被揭穿之後受的打擊太大,身體不如以前了。他動作很慢,把脈枕放進藥箱,把剩下的藥包好,把桌子上的碎屑掃乾淨。

趙蘅穿過街,走到槐樹下面。吳郎中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他的臉色變了,從蒼白變成了灰白,從灰白變成了慘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脈枕,指節發白。他認出了她,那個在他醫館裡揭穿他賣假藥的姑娘,那個毀了他名聲的人。

“你……你來幹什麼?”吳郎中的聲音有些抖。

“吳郎中。”趙蘅在他對面坐下來,“你現在在這裡擺攤?”

吳郎中看著她,目光裡有恐懼、有愧疚、有怨恨、有說不清的東西。“醫館把我趕出來了。別的地方也不要我,沒人敢請我坐堂。”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想了想,我也就會看病。別的事幹不了。我就……就在這裡擺個攤,給窮人看看病。藥是我自己採的,自己炮製的,不摻假,診金也便宜。”

趙蘅點了點頭,站起來,看著吳郎中。

“吳郎中,路還長,好好走。”

然後轉過身,走了,沒有回頭。

走在回縫屍舍的路上,她低著頭,走得很快。她的腦子裡全是吳郎中坐在破桌子後面的樣子,灰撲撲的棉袍,低著的頭,發抖的手。吳郎中之前賣假藥,昧了良心。現在他變了,變回了一個真正的郎中。

回到縫屍舍的時候,方大娘在走廊上掃地,看見趙蘅,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沒事。昨晚沒睡好。”趙蘅低著頭,從她身邊走過去。

回到房間,她關上門,在窄榻上坐下來。左臂上的傷口己經不流血了,她把布解開,看了看,傷口不深,己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她用金創藥撒了一些,用乾淨的布重新包好。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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