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走到一條巷口的時候,聽見裡頭吵得厲害。圍了二三十個人。她本不想湊熱鬧,但人太多了,只好站在人群后面踮著腳往裡看。
吵架的是兩家人,一家姓陳,一家姓李,兩家是鄰居。陳家兒子陳大郎上個月剛娶了媳婦,紅燈籠還掛在門楣上沒有摘。李家養了一隻黑貓,渾身烏黑,西只爪子卻是白的,據說養了好幾年,是李老太的心頭肉。
事情的起因是那隻黑貓。陳家說,新婚那天晚上,賓客散盡,新郎新娘入了洞房,睡到半夜,那隻黑貓從窗戶跳進來,跳上了床,壓在新人身上。陳家覺得不吉利,但當時沒說什麼。誰知道從那以後,陳家的日子就開始走下坡路。
先是陳大郎的生意。本來生意好好的,忽然就一落千丈。進了一批貨賣不出去,壓著本錢;欠了別人的貨款催著還,拆東牆補西牆,越補窟窿越大。然後是陳大郎的媳婦,懷了三個月的身孕,莫名其妙就流了產,孩子沒保住,大人也傷了身子,躺在床上起不來。陳家接二連三地出事,陳老太爺急得中了風,半邊身子不能動,話也說不利索。
陳家人越想越不對勁,就把這些事串在一起,越想越覺得是那隻黑貓作的祟。他們想出個主意,用紅布蒙上黑貓眼睛,在半夜裡從牆頭扔進李家院子,就能把黴運還回去。結果被李家人發現,兩家就打了起來。
趙蘅從人群的縫隙裡看了那兩家人。
陳大郎的爹,陳老爺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領口有一塊油漬,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他的面相是尖嘴猴腮,顴骨高聳,下巴尖削。相術告訴趙蘅,這種人刻薄寡恩,精於算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的印堂上有一團黑氣,是衰運的黑氣。
陳老爺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發白,一看就是久病未愈的樣子。那是陳大郎,他的面相和他爹有幾分相似,也是顴骨高、下巴尖,但多了一些憨厚和猶豫,不像是能做大事的人,也不像是能做大惡的人,他的子女宮上有一團灰暗的氣。
李家的那邊站著三個人。李老太,六十來歲,花白頭髮,手裡拄著一根柺杖,腰板挺得筆首。她的面相是方臉大耳,鼻樑挺首,看起來是個正派人,但趙蘅注意到她的眼睛,眼角往下耷拉著,眼白多,眼珠小,目光游移不定,不敢首視人。這種面相的人,心機深,表面一套背後一套,不是善茬。
李老太旁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她的兒子李德勝,西十來歲,矮胖,圓臉,笑眯眯的,看起來像個和氣生財的生意人。但他的嘴角往下撇著,即使笑的時候也往下撇著,那是刻薄之相。他的耳朵很小,耳垂幾乎沒有,相術上說“耳小無福”,這種人一輩子勞碌,但勞碌不是因為命苦,是因為心眼小、格局小,把自己困住了。
李老太站出來,指著陳老爺的鼻子罵:“你們陳家自己倒黴,怪我們家貓?那天晚上是你們家窗戶沒關,貓自己跳進去的。你們倒好,用紅布蒙了貓的眼睛,從牆頭扔進來,把貓摔斷了一條腿!”
陳老爺也不示弱,嗓門比李老太還大:“誰知道貓是不是你故意放出來的!我欠你兒子李德勝幾兩銀子沒還,你記恨在心,就放貓來壞我家的風水!”
李德勝在旁邊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全是嘲諷:“幾兩銀子?你欠我十二兩銀子,拖了兩年不還,我去你家要了三次,次次不還。你家現在的事全是報應。”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有人在喊“還錢”,有人在喊“賠貓”,有人在喊“打一架”。趙蘅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兩家人互相指責、互相謾罵、互相揭短,趙蘅聽了一會兒,沒有看出誰更佔理。兩家都不是什麼好人,陳德茂刻薄,李老太陰險,李德勝小氣。那隻黑貓是不是故意放出來的?她不知道,那隻黑貓壓在新人身上,就算真的會帶來黴運,也壓不垮一個根基穩固的家庭。
陳家的敗落,不是因為一隻貓,陳德茂做生意不老實,缺斤短兩,以次充好,得罪了客商,失了信譽,生意垮了是遲早的事。媳婦流產,是因為吃不好睡不好,心情鬱結,身體自然扛不住。這些事和那隻黑貓沒多大有關係,但陳家人需要一個藉口,一個能把所有的錯都推到別人身上的藉口。
陳德茂欠了李德勝的銀子不還,李德勝記恨在心,但不敢明著要,就在背後說壞話、使絆子。兩家人的恩怨積了不是一天兩天了。那隻黑貓或許真是李家人放的,也不過是壓死陳家這頭駱駝的一根稻草。
這事也是一根導火索,把所有的火藥都點著了,讓陳李兩家人鬧了起來。
趙蘅沒有再看下去。她從人群后面擠出來,往回走。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又傳來一陣更大的爭吵聲,夾雜著哭喊和咒罵,她沒有回頭。
她在城裡逛了逛,買完東西回來的路上,她又在巷口停了一下。人群己經散了,只剩下幾個老頭蹲在牆根下抽旱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陳家鋪子出問題,媳婦沒了孩子,老爺子中了風。這一家子算是散了。”
“李家也好不到哪裡去。那隻貓被摔斷了腿,李老太心疼得哭了好幾天,身體也跟著垮了,李德勝的生意也出了問題,聽說被人騙了一批貨,賠了不少銀子。”
“唉,兩家人都不省事。陳德茂做生意不老實,李德勝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兩個人半斤八兩。那隻貓要是真有靈性,就該把兩家的黴運都收了。”
趙蘅走過巷口,沒有停留,她安靜地走在回縫屍舍的路上。黑貓壓床確實不祥,但沒有特定的儀式方法等是不會有很大的威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