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時候,沈秀蘭被她姑姑領走了。
下午的日頭偏西了,斜斜地照進院子裡,把晾衣繩上那些洗得發白的被單曬出一股肥皂的清香。趙蘅聽見院門外頭傳來一陣粗獷的喊聲,那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又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痛快勁兒。
“劉嬸,你家寄來了東西。”
一個腳伕站在縫屍舍門口,肩上扛著一個粗布口袋,那口袋看上去沉甸甸的,把他的肩膀壓得微微歪向一邊。他穿著一雙沾滿黃土的布鞋,褲腿上全是灰。
劉嬸正在院子裡曬被子。她抱著一床棉被,正費力地把它搭上晾衣繩,聽見喊聲,小跑著過來。
腳伕見到她,咧嘴一笑,把肩上的口袋卸下來,往地上那麼一蹲,“砰”的一聲悶響,揚起一片細細的灰塵,在斜陽裡打著旋兒。腳伕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他把信遞過去。
劉嬸接過信,腳伕完成任務後走了。劉嬸沒有立刻拆信,她蹲在那個粗布口袋前面,手指笨拙地去解那系得緊緊的繩結,她扯開袋口,把手伸了進去,抓了一把米出來。
那一把米粒粒飽滿,圓潤晶瑩,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珍珠色的光澤。她把拳頭攥得緊緊的,米粒從指縫間漏下來,發出“沙沙沙”的細碎聲響。她把剩下的半把米湊到鼻子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米香鑽進她的鼻腔。那是新米特有的香氣,和那些在糧倉裡擱了一兩年的陳米完全不一樣。
趙蘅聽見門口那一陣動靜,抬起頭來遠遠地望過去。她看見劉嬸蹲在門口,肩膀一抽一抽的,知道她哭了。劉嬸哭得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輕輕地抖。她知道那種眼淚不是傷心,是高興。
劉嬸在門口蹲了好一會兒,一隻手攥著米,一隻手扶著袋口。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她才慢慢地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把袋口重新紮好,一手提著口袋,一手拿著信,回了自己的房間。
趙蘅聽見她關門的聲音。那聲音很輕,不像是平時那樣隨手一帶,“砰”的一聲就關上了,然後就沒有動靜了。趙蘅想,她大概是在屋裡頭看信吧。兒子寄來的信,千里迢迢的,不知道寫了些什麼。
趙蘅低下頭繼續摘菜,她聽見隔壁孫氏在屋裡咳嗽了兩聲,聽見方大娘在灶房裡刷鍋的聲響,聽見牆外頭遠遠地傳來賣豆腐的聲音。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不快也不慢。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劉嬸的門開了。
趙蘅抬起頭,看見劉嬸端著一個搪瓷盆子走了出來,裡面裝了一整盆新米,白花花的、滿滿當當的,在盆子裡堆得冒了尖。米粒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每一粒都像是被精心挑選過的,大小均勻,色澤透亮。
劉嬸的眼睛還是紅的,眼皮微微有些腫,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翹的,笑得合不攏。她端著盆子,走到趙蘅面前,蹲下來,眼神里頭有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得意和歡喜。她看著趙蘅,“新米,我兒子從老家寄來的。晚上你們每人吃一點,嚐嚐鮮。”
趙蘅看了看盆子裡那些晶瑩剔透的米粒,又抬起頭來看了看劉嬸的臉。她注意到,劉嬸的子女宮上那團光比之前更亮了,柔和而溫暖。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她兒子的的事應該差不多定了,劉嬸心裡頭的大石頭落了地。
“劉嬸,恭喜你。”趙蘅說。
劉嬸聽了,嘴唇一癟,眼淚又下來了。她沒有擦,也沒有躲,就那麼蹲在趙蘅面前,端著盆子,笑著,哭著,哭著,笑著。兩種完全相反的表情同時出現在她臉上,卻一點不覺得矛盾,反而讓人覺得這才是最真實的歡喜。
“那小子,”她哽咽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小時候不好好唸書,長大了不好好種地,我說他一句他頂我三句……我總怕他餓死……現在好了,總算是……總算是站住腳了……”
她說不下去了,把盆子往趙蘅手裡一塞,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走了。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怕自己再蹲下去會哭得收不住。趙蘅端著那盆米,看著劉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許多,走得穩穩當當的,像是踩在雲上,又像是踩在棉花堆上,整個人的身子都是往上飄的。
趙蘅想,這就是為人父母的心吧,兒女的一點好訊息,就能讓她高興成這樣。
趙蘅低頭看了看盆子裡的米,她用手撥了撥米粒,聽見它們碰撞時發出的細碎的聲響,“沙沙沙”的。她拈起一粒米放進嘴裡,慢慢地嚼了嚼。米粒是生的,硬邦邦的,但嚼了幾下之後,澱粉的甜味就出來了,淡淡的,清清的,滿口都是。
晚飯的時候,方大娘把新米和陳米摻在一起,煮了一鍋粥。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橘紅色的火光映在方大娘的臉上。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地響,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帶著一股濃郁的、令人心安的味道。那味道在灶房裡瀰漫開來,又飄到走廊上,飄進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粥熬好了。方大娘用一個大木勺攪了攪鍋裡的粥,新米開花,陳米也開花,兩樣米攪在一起,在鍋裡翻滾著,冒著一個個小小的氣泡。方大娘舀了一碗,先遞給劉嬸。
劉嬸蹲在走廊上喝粥。她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又停了一下。忽然她端著碗,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怎麼了?”孫氏在旁邊問,嘴裡也正喝著一口粥,含糊不清。
“沒什麼。”劉嬸搖了搖頭,把碗端起來,一口氣喝完了。她喝得很快,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喝完以後,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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