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屍體送來的時候,趙蘅正在吃晚飯。一碗粥,一碟鹹菜,半個雜麵饅頭。她剛咬了一口饅頭,方大娘就在門外喊了,說有活計。她把饅頭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起身開了門。
兩個腳伕抬著擔架站在門口,她側身讓腳伕把擔架抬進去。等腳伕走了,趙蘅關上門,走到石板臺前,揭開了白布。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瘦,白,她的五官清秀,眉毛彎彎的,睫毛很長,嘴唇薄薄的,即使死了,也能看出活著的時候是個好看的姑娘。
但棉襖上全是血,腹部一處,血己經幹了,把布料和皮膚粘在一起。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己經散了,灰濛濛的。她的嘴微微張開,像是在喊什麼,但聲音永遠卡在了喉嚨裡。
趙蘅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清洗。清洗到手指的時候,她發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個年輕女人的指甲縫裡,塞了東西,是皮屑和血漬。趙蘅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死前掙扎過,這些皮屑和血漬,是從兇手身上抓下來的。
她把那些皮屑和血漬小心地收集起來,放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包好,擱在石板臺的邊上。然後把她的指甲縫清理乾淨,開始縫合傷口。最後一針收尾的時候,畫面出現了。
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樹下面,就著天光繡花。她叫沈秀蘭,爹孃死得早,沒有兄弟姐妹,有個姑姑嫁人了,也不好麻煩她,便一個人住在這間小院子裡。
她靠繡花為生,繡手帕、繡荷包、繡扇面,拿到集市上去賣,掙幾文錢餬口。她不愛說話,不愛出門,不愛跟人來往。
趙蘅看見了她的鄰居。一個男人,三十來歲,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下巴上留著青色的胡茬,一雙眼睛渾濁而油膩。他姓張,是個屠戶,在菜市口賣肉。
他每天收攤回來都要從她門口經過。有時候她在院子裡繡花,他就站在門口看,看很久,看得眼睛發首。
沈秀蘭知道他在看。她每次感覺到那道目光,就像被什麼東西爬上了脊背,涼颼颼的,渾身起雞皮疙瘩。她把院門關得緊緊的,天黑之後連燈都不敢點,躲在被窩裡,捂著耳朵,不聽外面的聲音。
但那個聲音還是傳進來了。張屠戶總會從巷口走到她門口,停一停,又走回去。她報了官,官差說“人家又沒做什麼,只是在門口走走,犯什麼法了”。
畫面一轉。趙蘅看見了一個夜晚,張屠戶從酒館裡出來,喝了半斤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他走在巷子裡,腳步踉踉蹌蹌的。興許是酒壯慫人膽,他走到了沈秀蘭的院門口。
他站在那裡,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他選擇了翻牆,雙手扒住牆頭,笨重的身體翻了過去,落在院子裡,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天沈秀蘭早早就閂了門,吹了燈,躺下了。她睡得不踏實,翻來覆去的,總覺得有什麼不對。聽到聲響她被驚醒了。她睜開眼睛,聽著院子裡的聲音,腳步聲,很重,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房門走過來。
她的心猛地揪了起來,從床上坐起來,摸黑穿衣裳,伸手去摸枕邊的剪刀,她每天晚上都把剪刀放在枕頭底下,防身用的。
門被踹開了。張屠戶站在門口,黑乎乎的身影堵住了整個門框。他的呼吸很重,酒氣從嘴裡噴出來,瀰漫在狹小的房間裡。
沈秀蘭縮在床角,手裡攥著一把剪刀,剪刀的刀刃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她把剪刀舉在胸前,對著那個黑影,剪刀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你別過來。”她的聲音在抖,像一隻被逼到了絕路的貓。
張屠戶沒有說話,他走過來,沈秀蘭把剪刀刺出去,刺在他的手臂上,刺破了衣裳,刺進了皮肉。
張屠戶慘叫了一聲,退後一步,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的傷口。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他的臉色變了,眼睛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你他媽敢刺我?”
他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擰,剪刀從她手裡換到了張屠戶手上。
她張嘴喊叫,她喊了好幾聲“救命”,嗓子都喊啞了,但沒有人來。大家天黑了就關上門,誰也不管誰的事。就算聽見了,也不會出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掙扎著,用手抓他的臉、他的脖子。她的指甲掐進他的皮膚裡,皮屑和血漬嵌進了她的指甲縫。但張屠戶的力氣太大了,他一隻手掐住沈秀蘭的脖子,把她按在牆上,另一隻手握著剪刀,朝她的腹部捅了過去。
她的身體軟了下去,靠在牆上,慢慢地滑下去。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那個黑影站在她面前。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他酒醒了,慌了,轉過身,跑了。翻過牆,消失在夜色中。
秀蘭的屍體是第二天下午被發現的。鄰居家的婦人來找她借針線,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推開門就看見了她。婦人尖叫了一聲,跑出去報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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