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趙蘅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她就輕手輕腳地從窄榻上爬起來,沒有驚動任何人。她穿好衣裳,推開門,走進院子裡。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空氣冷得刺骨,撥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她搓了搓手,往廚房走去。
灶臺佔了廚房半間屋,灶膛裡的灰還是昨天的,冷冰冰的。她蹲下來,重新生火,用火摺子點著乾草,塞進灶膛裡,添上細柴,火苗舔著鍋底,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火光映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面和好了。她舀了幾碗麵粉,加水和麵,揉成光滑的麵糰,蓋上溼布,讓它醒著。然後她開始調餡。豬肉白菜餡,肉是昨天去菜市買的,五花肉,剁成泥;白菜是後頭地裡收的,切碎了後,她把肉泥和白菜拌在一起,加薑末、蔥花、鹽、醬油、香油,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攪到上勁,攪到筷子在餡裡站得住。
元子粉是現成的。她用水磨糯米粉,加溫水揉成團,搓成長條,切成小劑子,搓圓,用手指在中間按一個窩,放進一小塊紅糖芝麻餡,收口,再搓圓。一個個白胖胖的元子排在案板上,像一排小元寶。
天亮了。走廊上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劉嬸端著盆子出來打水,看見廚房裡亮著燈,走過來探頭一看,愣住了。
“趙蘅?你在做什麼?”
“做餃子和元子。”趙蘅頭也沒抬,手裡的餃子皮轉得飛快,一勺餡,一捏,一個餃子就成了。
劉嬸站在門口,看著趙蘅的手指在餃子皮上翻飛,一個,兩個,三個,快得看不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又端著一碗熱水回來了,放在灶臺上。“喝口水,別累著了。”
趙蘅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熱的,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
方大娘是第二個來的。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案板上整整齊齊排著的餃子和元子,挽起袖子,洗了手,開始幫忙燒火。灶膛裡的火旺了,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趙蘅把餃子下進去,蓋上鍋蓋,等水再次滾開,加一碗涼水,如此三次,餃子浮上來了,皮薄餡大,隱隱能看見裡面的綠色。
她把餃子撈出來,裝在盤子裡,又另起一鍋元子。元子浮起來的時候,她用漏勺撈出來,裝在碗裡,撒上一點幹桂花,金黃色的桂花碎在白色的元子上,好看極了。
縫屍舍的姐妹們端著碗,蹲在走廊上,吃餃子,吃元子。方大娘吃了一個餃子,嚼了嚼,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嗎?”趙蘅問。
方大娘點了點頭,嘴裡含著餃子,含含糊糊地說:“好吃。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餃子。”
劉嬸吃得快,一盤子餃子下去了一半,腮幫子鼓鼓的,嚼得滿嘴流油。她嚥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趙蘅,你開個餃子鋪吧,我天天去給你捧場。”
孫氏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元子,她的眼眶有些紅,不知道是被熱氣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她的嫂子和侄子還在難民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熱乎的。趙蘅看著孫氏,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又給她添了幾個元子。
阿芸吃得最小心。她蹲在走廊的角落裡,端著碗,一個一個地吃,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她放下碗,舔了舔嘴唇,抬起頭看著趙蘅,說了一句:“蘅姐,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她的聲音有些抖,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出來。
趙蘅蹲在她旁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周氏沒有來。她坐在自己的房門口,端著一碗餃子和一碗元子,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吃完了,她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朝趙蘅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再是那種空蕩蕩的傻笑,是清醒的、乾淨的的笑。
趙蘅站在走廊上,看著這些蹲著吃餃子的女人們,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她們都是不祥的女人,寡婦、剋夫的、命裡帶煞的、被夫家休了的、被主家趕出來的。正經人家不願沾,只好來做這個。她們睡在窄榻上,摸著死人的皮肉,聞著腐爛的氣味,一針一線地縫補那些破碎的屍體。
她把剩下的餃子和元子用食盒裝好,拎著最後盒子,走到後頭空地上,開啟食盒,夾放在碑前。
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來了又走了的縫屍娘,那些沒有撐過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的女人。她們活著的時候沒有吃過她做的餃子,死了也沒有人給她們燒一碗。悼念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了廚房。
她給自己留了一碗。餃子己經不熱了,但味道還在。她蹲在灶臺後面,端著碗,一個一個地吃著。豬肉白菜餡,鮮,香,汁水在嘴裡爆開,鹹淡剛好,皮的厚度剛好,一切都剛好。
她把碗洗了,把灶臺收拾乾淨。她走出廚房,站在走廊上,看著院子裡的陽光。陽光很好,金黃金黃的,照在灰撲撲的土牆上,照在低矮的屋簷上,照在褪了色的符紙上,一切都暖洋洋的。
方大娘從房間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茶,在她旁邊站定。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陽光。
“趙蘅,”方大娘忽然開口,“你會一首在這兒嗎?”
趙蘅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但現在還在。”
方大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端著茶碗,喝了一口,轉身回了房間。趙蘅站在走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面粉,指甲縫裡還有肉餡,掌心還有老繭。這雙手今天沒有縫屍體,做了餃子和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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