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氏的風寒拖許久還沒好。
起初只是偶爾咳幾聲，誰也沒當回事。方大娘給她煮了薑湯，喝了幾天，還是不見好，咳得越來越厲害，白天咳，晚上咳，咳得整夜睡不著。劉嬸說不能再拖了，得去看郎中。趙蘅便陪著她去。
她們去了陳善堂的醫館。陳善堂死了之後，他的娘子李氏撐著醫館，又請了一個坐堂郎中，姓吳，據說是陳善堂的師弟，醫術不錯。趙蘅沒有去過那家醫館，但她縫過陳善堂，知道他是個好人，看病不問貴賤，先看病後收錢，沒錢的就欠著，欠著欠著就忘了。
趙蘅和孫氏到醫館的時候，裡面己經有好幾個人在等著了。趙蘅扶著孫氏在長條凳上坐下來，自己站在旁邊等著。她的目光在醫館裡掃了一圈，藥櫃上的抽屜貼著標籤，黨參、黃芪、當歸、枸杞、茯苓、白朮，都是常用的藥材。藥櫃旁邊放著幾口大缸，缸裡裝著切好的藥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的藥味，苦的、辛的、甘的、澀的，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她的鼻子動了一下。這間醫館裡的藥味不對。
趙蘅沒有說什麼。她站在孫氏旁邊，等著吳郎中把那個老婦人的病看完。老婦人走了之後，孫氏坐到了桌子前面，伸出手讓吳郎中把脈。吳郎中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孫氏的脈上，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號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說了一句：“風寒入肺，肺氣不宣。我開幾副藥，吃幾天就好了。”
他提起筆，在一張紙上刷刷刷地寫了一個方子。一個年輕夥計，接過方子，轉身去抓藥。趙蘅站在櫃檯前面，看著他的手。他先從標著“黨參”的抽屜裡抓了一把，放在戥子上稱了稱，倒進紙包裡。又從標著“黃芪”的抽屜裡抓了一把，稱了稱，倒進去。然後是茯苓、白朮、甘草、桔梗，一樣一樣地抓，一樣一樣地稱，最後包成一大包，用繩子紮好，遞過來。
“三十文。”
趙蘅沒有掏錢。她接過那包藥，開啟來，用手指捏了一點黨參，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氣味很淡，淡得幾乎聞不出來。她又捏了一點黃芪，放在嘴裡嚼了嚼。沒有豆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黃芪的甜，是甘草的甜。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不是黨參。”趙蘅把藥包放在櫃檯上，看著那個夥計，“黨參的氣味是甜香的，這個是淡的，只有草腥味。這是用桔梗冒充的。桔梗和黨參長得像，但藥效不同，價錢差了十倍。”
夥計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吳郎中從桌子後面站起來，走過來，看了看那包藥，又看了看趙蘅，臉色也變了。
“你是來鬧事的？”吳郎中的聲音有些冷。
趙蘅看著他，“吳郎中，黨參換桔梗，黃芪換甘草，這方子裡至少有西味藥是假的。病人吃這樣的藥，不但治不好病，還會延誤病情。你知不知道？”
醫館裡那幾個等著看病的人都站了起來，伸長脖子往這邊看。吳郎中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手指在櫃檯上敲著，敲得篤篤響。“你……你胡說！我的藥都是上等的好藥，從大藥行進的貨，怎麼可能是假的？”
趙蘅沒有理他。她走到藥櫃前面，拉開標著“黨參”的抽屜，抓了一把出來，放在櫃檯上。然後她找到一塊真正的黨參放在旁邊。
“諸位請看。”趙蘅轉過身，對著那幾個等著看病的病人說，“這才是真正的黨參，你們看看，一樣嗎？”
兩種藥材擺在一起，對比一目瞭然。真正的黨參顏色黃白，質地柔軟，氣味甜香；醫館裡的“黨參”顏色灰白，質地硬脆，氣味淡而無味，是桔梗。
幾個病人圍過來，看了看，聞了聞，臉色都變了。一個老大爺拿起那根桔梗，放在嘴裡嚼了嚼，吐出來，臉色鐵青。“我在這裡抓了三個月的藥，花了好幾兩銀子，病不但沒好，還越來越重。原來都是假的！”
老大娘也湊過來，指著吳郎中的鼻子罵：“你這個黑心肝的！我老伴咳嗽了大半年，吃了你的藥一首不見好，前些日子死了！是不是你這些假藥害的？”
吳郎中往後退了幾步，撞在藥櫃上，臉色白得像紙。他的嘴唇哆嗦著，手指發抖，想說“不是”，但說不出來。
趙蘅問，“陳善堂的夫人，李娘子，在不在？”
吳郎中沒有回答。一個聲音從後面傳出來，沙啞的，疲憊的：“我在這兒。”李娘子從後堂走出來，她走到櫃檯前面，看了看那些假藥，又看了看吳郎中，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吳郎中……你……你怎麼能這樣？我相公在世的時候，說你是他師弟，信得過。你……你對得起他嗎？”
吳郎中的臉從白變成了灰。他知道完了。這件事傳出去，他的名聲就臭了，沒有人會找他看病，他在這行混不下去了。
趙蘅看著吳郎中，聲音不大，但很冷。“陳善堂一輩子看病救人，你在他開的醫館裡賣假藥，你對得起他嗎？”
吳郎中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渾身發抖。
趙蘅轉過身，看了看李娘子，“這件事你怎麼處理？”
李娘子站在那裡，眼淚流了滿臉。她看了看吳郎中，又看了看那些等著看病的病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但堅定：“從今天起，吳郎中不再是我們醫館的坐堂郎中。醫館關門三天，所有藥材重新進貨，一箱一箱地驗，一包一包地查。之前在我這裡抓了假藥的病人，憑藥方和藥包，全額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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