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走到石板臺前,揭開了白布。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歲左右,瘦得很,皮膚是灰黃色的,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她的頭髮乾枯發黃,稀稀拉拉的,被血粘成了一團一團的。她的臉上有傷,嘴角裂開了,左眼眶烏青一片,額頭上有一道結了痂的疤。
趙蘅把白布往下拉,看見了她的身體。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女人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皮。從脖子到腳踝,密密麻麻全是傷,燙傷、掐痕、牙印,新傷疊著舊傷,舊傷上面又添新傷。她的肋骨斷了至少三根,從胸口的形狀就能看出來,左邊塌了一塊,右邊凸出來一塊。
趙蘅盯著那些傷口,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清醒了一些,才開始清洗屍體。水她用布蘸著溫水,一點一點地擦,把膿液和腐肉清理掉,把翻卷的皮肉修剪整齊。這個過程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被撕碎了的衣裳,每一針都要小心,不能把布料撕破了。
清洗乾淨之後,她開始縫合。左肋一處,棍子打斷了肋骨,斷骨刺穿了皮膚,露在外面。她把斷骨復位,用麵糰填補了骨頭的缺口,然後一處一處地縫。
縫了將近兩個時辰。趙蘅的手指酸了,眼睛花了,後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她放下針,退後一步,看著石板臺上的年輕女人。所有的傷口都被縫合了,整整齊齊的,但她身上的那些疤去不掉,那些被虐待留下的印記,己經長進了肉裡。
眩暈來了。
一個年輕女人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裡塞柴火。灶上的鍋裡煮著粥,稀稀的,米粒數得清。她就是石板臺上這個,叫王蘭春。她十幾歲就嫁了過來,丈夫叫周大牛,是個殺豬的,五大三粗,脾氣暴躁。婆婆姓劉,一手把兒子拉扯大的,把兒子看得比命還重。
趙蘅看見了王蘭春嫁入周家之後的日子。天不亮就起來,燒水、做飯、洗衣裳、掃院子、餵豬、餵雞,一首忙到天黑。她的手從來沒有乾淨過,不是沾著灰就是沾著水。她吃的是剩飯剩菜,穿的是破衣爛衫,睡的是灶房裡的柴堆。
周大牛不滿意她。不滿意她生不出兒子。他們成親三年,王蘭春的肚子一首沒有動靜。婆婆劉氏到處跟人說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說周家倒了八輩子黴娶了她。周大牛喝醉了酒就打她,打完了就睡,第二天醒了當什麼都沒發生。
婆婆劉氏不喝酒,但對她最挑剔,打她打得更狠,用掃帚打,用燒火棍打,用針扎,用開水燙。王蘭春不敢還手,不敢喊叫,不敢哭,哭了會被打得更狠。
周大牛偶爾喝了酒回來,會嫌她開門慢了,一腳踹在她肚子上。王蘭春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疼得說不出話來。周大牛又踹了一腳,罵了一句“沒用的東西”,轉身進屋睡了。她蹲在院子裡,蹲了半夜,等到肚子不那麼疼了才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回了灶房。
劉氏嫌她洗衣裳洗得不乾淨,把一盆髒水潑在她臉上。王蘭春站在院子裡,水從頭髮上滴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不敢擦,低著頭,說“娘,我重洗”。
劉氏又罵了幾句,轉身走了。她蹲下來,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撿起來,重新洗。手指凍得通紅,裂了口子,血滲出來,把洗衣水染成了淡紅色。
畫面一轉。趙蘅看見了一個夜晚。王蘭春躺在灶房的柴堆上,蓋著一條破被子,蜷縮著,渾身發抖。她的身上又添了新傷。今天下午,劉氏嫌她煮的粥太稠了,用燒火棍打了她的後背,打了十幾下,周大牛也添了幾腳,打得她趴在地上起不來。她的肋骨斷了,呼吸的時候能聽見骨頭摩擦的聲音,咯吱咯吱的。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的身體己經撐不住了,發燒,咳嗽,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但她沒有叫,沒有喊,沒有求饒。她只是躺在柴堆上,看著頭頂的房梁。
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趙蘅湊近了,聽見了,“娘……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她的家在哪兒?她己經沒有家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潑出去就收不回來了。她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劉氏起來,發現灶房的燈還亮著。她走過去,推開門,看見王蘭春躺在柴堆上,己經涼了。劉氏沒有哭,沒有喊,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叫兒子。“大牛,你媳婦死了。”
畫面斷了。
趙蘅放下針,閉上眼睛。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
三年嫁作周家婦,日做牛馬夜做囚。打碎骨頭抽斷筋,只因肚皮不生兒。
趙蘅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她的掌心裡,圓滾滾的。她低頭看,是一顆丹藥,龍眼大小,硃紅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澤。
送子丹。能調理氣血,滋養胞宮,讓女子懷上孩子。判魂簿給她的獎勵,很可笑,王蘭春生前因為沒有孩子被虐打,死後卻換來了送子丹。
趙蘅把丹藥收好,放在枕頭底下。她想起王蘭春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裡塞柴火,手指凍得通紅,裂了口子,血滲出來。她想起王蘭春躺在柴堆上,看著頭頂的房梁,說“娘,我想回家”。
三年,三年捱打,三年受苦,三年沒生出一個兒子。然後死了。她的命不值錢,一文錢都不值。但她的屍體值一百五十文,縫一具屍體,一百五十錢。
王蘭春活著的時候,做夢都想要一個孩子。她想有了孩子,婆婆就不會罵她了,丈夫就不會打她了,她在這個家裡就有一席之地了。她到死都沒有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