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正在廚房裡熬粥，方大娘站在門口，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聽雨軒那個常客，摔下樓死了。”
趙蘅的手頓了一下，勺子停在鍋裡，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
她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往縫屍房走去。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波動，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石板臺上躺著一個男人。西十來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綢緞棉袍，料子極好，但己經被血浸透了。他的後腦勺塌了一塊，頭骨碎了，血和腦漿混在一起。
趙蘅站在石板臺前，低頭看著那張臉。她見過這張臉，在蘇雲笙的生平裡，後來又在聽雨軒見到他。
她開始清洗。先把臉上的血擦乾淨，露出那張白白胖胖的臉。顴骨高，下巴圓，嘴唇薄得很。這種面相的人，懦弱、虛偽、沒有擔當。她早就知道了。
她把後腦勺的碎骨一片一片地夾出來，用麵糰填補了頭骨的缺口，然後縫合頭皮。
縫完最後一針，眩暈來了。
趙蘅看見了一座宅子。門口掛著兩隻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陳”字。其中有座閣樓，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書房裡，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看賬本。男人就是陳文遠。
畫面一轉。趙蘅看見了蘇雲笙死了之後的事。陳文遠有幾天沒有去聽雨軒了，他在家裡待了幾天，坐立不安，像熱鍋上的螞蟻。他試著去鋪子裡待著，試著去找朋友喝酒，試著去城外散心，都不管用。
他的腦子裡全是蘇雲笙的臉，是她低眉撫琴的樣子，是她被剪刀剪斷手指時慘白的面容、從斷指處噴湧而出的鮮血。
他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蘇雲笙站在他床前，參差不齊的手伸向他，問他為什麼不救她。他驚醒，渾身冷汗，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王金花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做噩夢了。王金花翻了個身，繼續睡。
過了一段時間，他似乎不怕了，又去了聽雨軒，琴臺後面坐著一個新的琴師，彈得沒有蘇雲笙好，但她年輕，眉眼間有幾分像蘇雲笙。
陳文遠坐在離琴臺最近的位置上，點了一壺酒，幾碟小菜，聽著琴，喝著酒，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喝了不少酒，臉紅紅的，腳步有些晃。他推開大門，走過影壁，走過院子，上了樓，看見王金花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臉色鐵青。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樣的目光看著他，看得他後背發涼。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酒醒了大半。“你……你怎麼還沒睡？”
王金花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個頭，但她的氣勢比他高出一大截。“你又去聽雨軒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字一句地釘進了他的腦門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但他不會撒謊，或者他撒謊的本事不夠用，臉漲得通紅，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就……就是去聽聽琴。沒什麼。”
“你什麼都沒做？你就是什麼都沒做才最噁心！你要是真敢做什麼，我還能高看你一眼！你呢？你只敢偷偷摸摸地去，偷偷摸摸地看，偷偷摸摸地回來，連屁都不敢放！你算個什麼東西！”
陳文遠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他的手抓著門框。“我……我就是去聽聽琴，沒有別的事。你相信我。”
“相信你？”王金花冷笑了一聲，那聲音像冬天的風，刮在臉上生疼，“你讓我怎麼相信你？那賤人死了，你夜裡做夢喊她的名字，你以為我不知道？”
陳文遠的臉從紅變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王金花逼上來，伸手指著他的鼻子，指甲差點戳進他的眼睛裡。
“我告訴你，陳文遠，你的生意是靠我王家的銀子做起來的，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王家的？你離了我，你就是一條喪家犬，一文不值！”
陳文遠的手從門框上滑了下來。他的腿軟了，膝蓋彎了，整個人順著門框往下滑。他沒有反駁，沒有爭辯，甚至連一句“你冷靜一下”都說不出來。
王金花的火氣更大了，他最怕的、最恨的就是他這副窩囊樣子，不說話，不反抗，不解釋，像一塊木頭。
她伸出手，推了他一下。他往後退了一步，踩空了，身體往後仰，手臂在空中揮舞著，想抓住什麼東西，但什麼都抓不住。他的後背撞在了欄杆上，欄杆太矮了，攔不住他。他整個人翻了過去，頭朝下，從樓上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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