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想起小時候去看戲，她爹帶著她和她弟弟，在城隍廟前面的野臺子底下，擠在人群裡，踮著腳看。
演的是什麼她記不清了，只記得臺上的花臉哇哇大叫，臺下的銅錢叮叮噹噹，他們三個人高高低低地擠在一起，笑得咯咯的。她娘沒去，在家做飯，等他們回去吃。
今天這場戲是方大娘提議的。她說城隍廟前面來了個戲班子，講的是一個孝婦的故事，唱得好，非得去看看。劉嬸說她聽人說了，這戲好看，有神有鬼，有冤有仇，最後好人得好報，壞人遭惡報。
孫氏也想去，阿芸也想去。方大娘說那一起去吧，縫屍舍難得歇一天，都去散散心。
城隍廟前，幾根木頭柱子撐著一個頂棚，臺子上鋪著褪了色的紅毯子，臺底下襬著幾條長凳，長凳不夠坐，更多人站著。趙蘅她們到的時候，戲己經快開場了，臺底下站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方大娘拉著趙蘅擠到前面，在長凳上佔了三個位置，幾個人就這麼擠著坐。
鑼鼓響了，戲開了。今天唱的是一齣新戲，趙蘅沒有聽過這出戲，但聽旁邊的人議論，說是根據真事改編的，講的是一個媳婦被冤枉殺婆母，灶神顯靈救了她。趙蘅便豎起耳朵認真聽。
戲開場了。一個年輕婦人跪在臺上，穿著囚衣，披頭散髮，臉上抹著白粉，畫著淚痕。她叫周氏，是這出戲的主角。
周氏的婆母病了，她衣不解帶地伺候了三個月，端湯喂藥，擦身洗腳，寸步不離。婆母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你是好媳婦，我們家對不起你”，說完就嚥了氣。
周氏哭得死去活來，給婆母梳頭、洗臉、穿壽衣，一樣一樣地做，做得妥妥當當的。
但周氏的小姑是個心腸歹毒的人。她早就看周氏不順眼，嫌她窮，嫌她出身低，嫌她搶了哥哥的寵愛。婆母死了，她誣告周氏毒殺了婆母，說周氏嫌婆母拖累她，在藥裡下了毒。
小姑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她親眼看見嫂嫂往藥碗裡撒了白色的粉末，說嫂嫂在母親死後沒有哭，說嫂嫂急著把母親埋了是為了毀屍滅跡。
官府收了她的狀子，把周氏抓去審。堂上的老爺聽了小姑的話，又看了看周氏，一個寡婦，沒有孃家撐腰，沒有丈夫護著，沒有銀子打點。
周氏喊冤，沒有人信。老爺說“你小姑親口告你，還能有假？”動了刑，打了三十板子，周氏扛不住，只好畫了押。判了斬刑，秋後問斬。
趙蘅坐在長凳上，看著臺上的周氏被押入死牢，她知道這種戲文多半是編的，好人受冤，鬼神顯靈，最後沉冤得雪，大快人心。
她知道，現實中像周氏這樣的人，十個有九個冤死了，不會有什麼灶神顯靈。她們的屍體會被送到縫屍舍，被她一針一線地縫合，然後被抬走，隨便埋了，沒有人記得。
臺下有人在抹眼淚，有人在罵小姑不是人，有人在替周氏著急。
周氏被關進大牢，等著秋後問斬。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每天對著牢房牆壁上那個小小的窗戶，看著外面的天。
她之前每天早晚給灶神上香，求灶神保佑婆母身體健康。婆母死了，她還在上香，求灶神保佑婆母在陰間過得好。而現在婆母的親閨女要她死。
戲演到第三場，周氏被押赴刑場。劊子手舉著大刀站在她身後，監斬官扔下籤子，喊了一聲“斬”！
就在這個時候，一團煙霧從臺板下面湧上來，在臺上瀰漫開來。煙霧中走出一個人來，灶王爺。他穿著紅袍，戴著官帽，手裡拿著一塊笏板，站在臺上，聲音洪亮得像敲鐘：“刀下留人！”
臺下的人炸了，掌聲、叫好聲、口哨聲響成一片。趙蘅沒有鼓掌，她盯著臺上的灶神，看著他的紅袍在煙霧中飄動，聽著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她知道那是假的，是人扮的，是戲班子為了好看編出來的，但她還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如果神真的會在好人被冤枉的時候顯靈，那她縫過的有些人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灶神站在臺上，對著監斬官說：“此婦至孝，婆母病死，小姑誣告。吾為作證。”他的聲音傳得很遠，整條街都聽得見。監斬官嚇得從椅子上摔下來，跪在地上磕頭。
臺下看戲的人炸了鍋，有人喊“灶神顯靈了”，有人喊“好人有好報”，有人喊“放了那個孝婦”。
縣老爺重新查案，派人開棺驗屍，婆母的胃中沒有毒藥。周氏被無罪釋放，小姑被判誣告，杖一百，流三千里。
臺上，周氏跪在灶神面前，磕了三個頭，哭著說“多謝尊神救命”。灶神扶起她，說了一句：“孝者天佑，惡者自斃。你好生過日子吧。”
然後煙霧又湧上來，灶神的身影在煙霧中慢慢地淡了，消失了。臺上只剩下周氏一個人，跪在那裡，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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