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屍舍又少了一個人。
這次死的是第十三間的，姓王，西十來歲，來了不到兩個月。趙蘅跟她不熟，沒說過幾句話，只記得她瘦瘦的，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走路，像一隻縮在殼裡的動物。她是中了屍毒死的，和孫桂香一樣的死法。
方大娘站在走廊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人己經抬走了，後頭空地上埋了。”
劉嬸蹲在門口，端著一碗水，沒有說話。孫氏靠在門框上，眼圈紅紅的。阿芸躲在房間裡沒有出來，門關著，縫裡沒有光。趙蘅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間空出來的屋子，門開著，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縫屍舍永遠在招人。王姐死了，空出來的位置要有人補上。方大娘託人放出口風去，沒過幾天，就有人來了。
趙蘅看見方大娘領著一個年輕姑娘走進來。那姑娘十七八歲，個子不高，臉上沒有什麼血色，嘴唇發白，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了。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有一塊補丁。
方大娘把她領到第十三間房門口，姑娘站在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趙蘅蹲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想起了自己剛來縫屍舍的那天，那時候她十七歲，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渾身斑疤，沒有地方去，沒有活計幹，沒有人要她。
方大娘問她怕不怕死人，她說不怕。問她會不會針線，她說會。然後她就留下了。一待就是大半年。
趙蘅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走到第十三間房門口。她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門開了，姑娘站在門口，看著她，目光有些怯，像是一隻被嚇著了的貓。
“我叫趙蘅，住第十間。”趙蘅笑了笑，“你叫什麼？”
“小荷。”姑娘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小荷。好名字。”趙蘅靠在門框上，看著她，“你是哪裡人？怎麼想到來縫屍舍？”
小荷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很久，才開口。“我是臨安本地人。我以前嫁過人。一年前，我丈夫死了，病死的。他家裡人說我‘不祥’，剋夫，把我休了。”
趙蘅看著小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恐懼，有被生活磨鈍了的麻木，但還有一絲帶著期望的光。
趙蘅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孃家呢？”
小荷搖了搖頭。“我爹孃早死了。有個哥哥，但嫂子不讓我進門。我沒有地方去。”小荷的聲音在發抖。
“方大娘說這裡管吃管住，還有銀子拿。我……我不怕死人。死人比活人好。”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趙蘅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她轉過身，回了自己的房間翻了翻。禦寒物品大多數己經分給了縫屍舍的姐妹，但還剩下一些，一件棉襖，領口縫著一圈兔毛，還有一條圍巾，毛線的，厚厚的。
她把這些東西抱起來，走出房間，敲開了小荷的門。小荷站在門口，看著趙蘅懷裡的東西，愣住了。趙蘅把棉襖和圍巾塞進她懷裡，退後一步。
“棉襖你穿著，比你現在這件暖和。圍巾你圍著，冬天冷，別凍著。”她的聲音很平淡。
小荷低頭看著懷裡的棉襖，摸上去軟乎乎的，暖暖的。她抬起頭，看著趙蘅，她的手在抖，棉襖差點從懷裡滑下去，她趕緊用手臂夾住，抱得緊緊的。
“這裡的人都不容易。你來了，就是自己人。有什麼事，來找我。我住第十間。”
小荷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的，滴在棉襖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她沒有用手去擦，只是站在那裡，抱著棉襖，看著趙蘅，哭得渾身發抖。
趙蘅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進去吧。早點睡，明天還有活計。”她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小荷，縫屍舍不是什麼好地方，但也沒有外面傳的那麼可怕。你好好幹，能活下去的。”
小荷點了點頭，抱著那些東西，退進了房間，慢慢地關上了門。趙蘅聽見門閂落下的聲音，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的，黃黃的，在黑暗中格外溫暖。
趙蘅轉過身，回了自己的房間。在窄榻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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