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通的酒樓被燒了。
訊息是劉嬸帶回來的。那天她去城裡買東西,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了許多。她進了院子,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放下手裡的籃子,而是先灌了一大碗水,喉結一上一下地動。喝完了,她才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院子裡幾個人都看著她,等著她說話。她喘了口氣,開口了:“‘醉仙樓’,你們知道吧?錢通開的那個,燒了。昨晚半夜起的火,燒到天亮才撲滅。三層樓,燒得只剩個架子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大得很,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人聽不明白似的。
孫氏從房間裡探出頭來,聽見這話,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勾起了興趣。她扶著門框,問了一句:“燒死人了沒有?”
劉嬸嘆了口氣,把籃子放在地上,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燒死了三個。兩個夥計,一個賬房。聽說都是被困在樓上沒跑出來,樓梯燒斷了,跳又不敢跳,就那麼活活燒死在裡頭了。”她的聲音裡有些不忍。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趙蘅坐在走廊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沒有拿什麼東西,就那麼坐著。
錢通,那個強買周有福秘方不成、讓人砍斷其雙手的人。他的姐夫是衙門的師爺,開酒樓、開當鋪、開布莊,生意做得不小,這些年被他擠兌得關門歇業的小鋪子不止三五家,他的酒樓被燒了。燒死了三個人,但他本人沒有死。
趙蘅坐在走廊上,想起周有福。他站在灶臺後面,握著一把大勺,鍋裡的油燒得滾熱,菜倒進去,刺啦一聲,白煙猛地冒起來,香味飄出去半條街。他的菜做得好,好到什麼程度?好到錢通看上了他的秘方,非要不可。
趙蘅收回思緒,聽見劉嬸還在跟孫氏說話,說的都是酒樓著火的事。鄰居們怎麼救火的,街坊們怎麼議論的,錢通知道訊息之後發瘋一樣衝到現場,差點被燒死,被人死死拉住才沒有衝進去。
“官府查了嗎?”趙蘅問。
劉嬸轉過頭來看她,點了點頭。“查了。昨天一早就去了人,在廢墟里翻了一整天,說是從後院的柴房裡燒起來的,澆了不少油,柴房的門是被人從外面撬開的。官府說是故意縱火,但查不到兇手,現場沒有留下什麼線索。酒樓附近的住戶都說沒看見可疑的人,半夜裡也沒有聽到什麼動靜。錢通氣瘋了,在衙門裡拍著桌子罵人,可又能怎樣?沒有線索,總不能憑空變出一個兇手來。”
劉嬸撇了撇嘴,繼續說:“他那些鋪子這幾年全靠那座‘醉仙樓’撐著,那是他的臉面,也是他最大的進項。這下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他肯定坐不住。”
趙蘅沒有說話。她拍了拍衣襬,走出院子。她想去看看那個酒樓。
從縫屍舍到醉仙樓要穿過好幾條巷子,巷子窄,兩邊是高牆,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一兩隻貓從牆頭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跑過。出了巷口,拐上一條稍寬的街,人就漸漸多了起來。
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茶樓、布莊、藥鋪、當鋪、糧行、雜貨鋪,什麼都有。平時這條街上車馬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但今天走到這裡,趙蘅覺得有些不對。
街上的人比平時少,氣氛也比平時沉,沒有人高聲說話,連叫賣聲都少了。好像整條街都還沉浸在昨晚那場大火裡,沒有緩過勁來。
趙蘅遠遠就看見了那副黑漆漆的骨架。三層樓的木結構,燒得只剩樑柱和橫樑,猙獰地矗立在街邊,和周圍那些完好的鋪子形成刺目的對比。
木質的樓板、樓梯、門窗、櫃檯、桌椅全都化成了灰燼和焦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嗆得人嗓子發緊,眼睛發澀。
酒樓周圍圍著一圈繩子,是官府拉的,不讓人靠近。繩子是粗麻繩,系在臨時釘進地面的木樁上,鬆鬆垮垮地圍了一個大圈。有幾個衙役在繩子外面守著,百無聊賴地靠著牆,打著哈欠。
有幾個路人在繩子外面遠遠地看著,指指點點,小聲說著什麼。趙蘅走過去,站在街對面,和那些人隔著一段距離。
趙蘅不知道燒酒樓的那個人是誰。也許是認識周有福的人,替周有福報仇。也許是錢通得罪過的其他什麼人,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也許只是一個路見不平的陌生人,看不慣錢通的所作所為,替那些被欺負的人出了這口氣。
她站在那裡看了會,然後她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過了兩條街,離酒樓己經很遠了,那股焦糊味還沒有從鼻腔裡散乾淨。路過一家飯館的時候,她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喧譁聲,帶著驚異和興奮的嘈雜。她停了一下,透過飯館的窗戶朝裡看了一眼。
錢通坐在最裡面的角落裡。他的面前擺著一壺酒,幾個菜,還有一碗紅燒肉。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佈滿血絲,頭髮亂糟糟的,幾縷頭髮從髮髻裡散出來,耷拉在額前。他那件綢緞棉袍上面沾著酒漬和菜湯,皺巴巴的。
他一個人在喝酒,一杯接一杯的,像是在跟誰賭氣,也許是在跟老天爺賭氣。他每喝一杯,就把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濺出一些酒液。
旁邊桌上坐著三西個人,都是尋常百姓的打扮,一邊喝茶一邊朝錢通那邊瞟,眼神里有幸災樂禍,也有幾分忌憚。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趙蘅的耳朵好使,聽得一清二楚。
“醉仙樓被燒了,損失了幾千兩銀子。錢通其他幾間鋪子也跟著出了問題,這下日子不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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