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方大娘說該置辦年貨了。
“縫屍舍也是家,過年也得有個過年的樣子。”她站在走廊上,把人都叫了出來,手裡捏著一塊碎銀子,在指間翻來覆去地掂著,“你們誰跟我去?東西多,我一個人拿不了。”
大家幾乎都有事,劉嬸愛湊熱鬧,要跟著去,然後方大娘的目光便落在趙蘅身上。“趙蘅,你也去。”
趙蘅點了點頭,回屋換了身乾淨衣裳,跟著方大娘出了門。
街上的人多得嚇人,像是一夜之間冒出來成千上萬的人。賣年畫的、賣對聯的、賣燈籠的、賣鞭炮的、賣糖果的、賣乾貨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從街頭擺到街尾。
趙蘅被方大娘拉著,從東走到西,從北走到南。方大娘買了紅紙、香燭、紙錢,又買了豬肉、魚、雞、鴨,還有一籃子雞蛋、一袋子紅棗、一捆蔥蒜。
劉嬸買了一副對聯、一張灶王爺像、兩掛鞭炮。趙蘅什麼都沒買,她不知道該買什麼。她只是跟著走,看那些人擠來擠去,看那些攤子上花花綠綠的東西,看那些小孩舉著糖葫蘆從她身邊跑過去,笑得咯咯的。
走到街盡頭的時候,人群忽然疏了一些。前面有一塊空地,圍著一圈人,正在看什麼熱鬧。
人群中間,一個小孩正在翻跟斗。
那是個男孩,十歲出頭,人倒是乾乾淨淨的,就是身上穿著一件大人的破棉襖,袖子捲了好幾道,還是拖到了手腕,下襬垂到膝蓋。棉襖上全是補丁,補丁摞著補丁,顏色都不一樣,青的、灰的、藍的。
他先翻了幾個跟斗。一個,兩個,三個,西個,五個,翻得很快,很利索,像一隻靈巧的小猴子。翻完跟斗,他又劈叉,兩條腿一前一後地劈開,整個人貼在地上。
劈完叉,他又下腰,身體向後彎,彎成一座拱橋,頭從兩腿之間探出來,眼睛朝上看著,眨巴眨巴的。每做一個動作,旁邊就有人鼓掌、叫好,銅錢叮叮噹噹地扔在地上,落在他面前那個破碗裡。
趙蘅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個小孩,想到了弟弟,那男孩跟弟弟差不多的年紀。她跟弟弟,至少有屋住,有飯吃。這個小孩什麼都沒有,他的手腳上都有傷,他的手指上全是凍瘡。
他要在臘月二十的寒風中翻跟頭、劈叉、下腰。小孩每個動作都做得很好,很標準,很到位,但她知道那些動作背後的東西,不是天賦,不是熱愛,是餓。是餓出來的,是逼出來的。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小銅鑼,朝周圍的人群拱手作揖。
“各位父老鄉親,這孩子翻跟斗、劈叉、下腰、倒立,樣樣都行。孩子練了幾年了,不容易,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您扔一個銅板,他給您翻一個跟斗,童叟無欺!”
小孩又翻了幾個跟斗。這次他翻得更快了,快得趙蘅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地上滾來滾去。翻完之後,他跪在地上,喘著粗氣,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唇發白,臉上沒有血色,額頭上全是汗。
銅錢又叮叮噹噹地扔了下來。有人扔了五文,有人扔了三文,有人扔了一文。破碗裡的銅錢多了幾枚,但不多,總共也就二三十文。
胖男人皺了皺眉,朝小孩使了個眼色。小孩爬起來,又開始翻跟斗,這次翻得更高、更快、更拼命,像是在跟誰賭氣。
趙蘅實在看不下去了。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大約有二錢重。她也知道這點銀子救不了他,明天他還要翻,後天還要翻,翻到翻不動的那一天。
她還是蹲下來,把銀子輕輕放在那個破碗裡。銀子落在碗底,發出沉悶的叮噹聲,和那些銅錢的聲音不一樣,沉沉的,實實的。
胖男人的眼睛亮了。他趕緊走過來,彎腰把銀子撿起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臉上的笑容像菊花一樣綻開了。
“這位姑娘大方!多謝姑娘!多謝姑娘!”他朝小孩喊,“快,給這位姑娘磕個頭!”
小孩轉過身,面朝趙蘅,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他的動作很熟練,顯然磕過無數次了。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
趙蘅蹲在他面前,看著他。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很黑,卻沒有一絲神采。那裡面沒有感激,沒有希望,只有一種被生活磨鈍了的麻木。
趙蘅伸出手,把小孩從地上扶起來。她摸了摸他的手,冰涼的,僵硬的。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會不會把那塊銀子花在小孩身上,給他買一件棉襖,買一雙棉鞋,請一頓飽飯。
方大娘在前面叫她,趙蘅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朝方大娘走過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個小孩。他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胖男人己經走到別的方向去吆喝了,沒有人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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