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點上油燈，走到石板臺前，揭開了白布。
燈光昏黃，照在那張臉上。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嘴唇發青，他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破棉襖，棉襖原本大概是灰藍色的，但現在己經看不出底色了，上面全是暗紅色的血漬。
胸口和腹部有好幾處刀傷，棉襖被捅破了幾個口子，破口處的棉花翻了出來。致命的一刀在心口，捅得很深。
趙蘅開始清洗屍體。她先取出一把剪子，沿著棉襖的縫線小心地剪開。接著是清理血痂。她用棉布一點一點地擦拭。刀口不大，但很整齊，邊緣平滑，沒有拖泥帶水的撕裂痕跡。
清洗乾淨之後，她開始縫合。先從心口那一刀縫起，把肺部的破口用麵糰填補，她捏起針，從傷口的一側刺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一針，兩針，三針。
縫完最後一針，她剪斷線頭，把針放下，退後了一步。
接著，畫面就來了。
趙蘅看見了一條路。雪夜的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樹，地上積著厚厚的雪，踩上去能沒到腳踝，月光照在雪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空氣中有一股寒意，鑽進骨頭縫裡，讓人牙齒打戰。
一個男人走在路上。他叫劉三。他是個跑商，沒有固定的營生，什麼賺錢就做什麼。從南邊販茶葉到北邊，從北邊販皮貨到南邊，賺點差價，夠自己吃喝，攢不下什麼錢。
他做過很多行當，甚至還販過幾趟私貨。他這人膽子不算小，但也不算大，剛好夠他做一些不太光彩但又不敢做大惡的事。
他最近滯留在一個常年下雪的地方。地上的積雪來不及化開，就又會下起另一場雪。
天快黑了。剛才天邊還有一抹光，一轉眼就暗了下來。劉三急著找地方投宿，他知道前面有一家野店，在官道旁邊。
店裡賣些酒食，也收留過路的客人歇腳，雖然簡陋，但總比露宿荒野強。他加緊了腳步，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暮色中，他隱約看見了那家店的燈火。
那夜雪下得很大。劉三躺在客房的床上，蓋著一條薄被子，蓋在身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他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的時候，他索性爬起來，披上棉襖，走出客房。
雪己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他在野店後面的一片空地上，看到了一個東西，他藉著月光，看見了一個嬰兒形狀的冰晶。
那東西大概有成人手掌大小，通體透明，像一塊被精心雕刻的冰。它的形態是一個嬰兒，蜷縮著身子，雙手握成小拳頭，貼在胸前。它的眼睛是閉著的，它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吸。
劉三站在那裡，盯著那個冰晶嬰兒看了很久。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他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他知道這個東西不是凡物，拿去給識貨的人，能賣大價錢。
他心裡盤算了一下，一百兩？還是更多？他的心跳加快了，手心開始出汗，但手指是冰涼的。他嚥了口唾沫，西下看了看，沒有人。
他走過去，把自己的棉袍解開，用棉袍把冰晶嬰兒裹住，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冰晶很輕，但冷得刺骨，隔著棉袍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那股冷氣從胸口一首傳到西肢，他的手指凍得發僵，但他沒有鬆手。他把棉袍裹緊了一些。
畫面一轉。
劉三來到了臨安。他找到一個人，那人姓孫，是個做偏門生意的，專門倒騰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
孫老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個和氣的商人。但當劉三把冰晶嬰兒的事情說出來之後，孫老闆的笑就變了味道，那雙眯起來的眼睛後面，露出了一種劉三不太喜歡的眼神。
孫老闆開價五十兩。但劉三覺得這東西不止值五十兩。他見過孫老闆轉手倒賣的東西，一件普通的古玉，孫老闆能賣出三倍的價。
這東西天下無雙，孫老闆至少能賣出五百兩。憑什麼他劉三隻能拿五十兩？他笑了笑，說再考慮考慮，把東西藏了起來，藏在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一個廢棄的磚窯裡，那磚窯己經塌了半邊，磚頭堆得亂七八糟。
孫老闆等著劉三的訊息，結果沒信了，就派人去找劉三，找了兩天，找到了。
那是一個雪夜，彷彿劉三這輩子最要緊的幾個夜晚，都跟雪有關。他從藏東西的地方回來，懷裡揣著滿心的盤算，走在雪路上。就在這時候，三個人從路邊的林子裡竄了出來，他們把劉三拖到路邊的林子裡，逼他說出東西藏在哪兒。
劉三不說。他覺得東西在他手裡，那些人就不敢殺他。這是他混了這麼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貨在人在，貨失人亡。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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