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趙蘅就起來了。她把刀綁在小腿上，換了一身深色的舊衣裳，用易容術換了一張臉，圓臉，皮膚粗糙，顴骨上有兩團暗紅色的凍瘡印子。她對著銅鏡看了看，確認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才推門出去。
天灰濛濛的，月亮己經落下去了，星星也沒有幾顆。她走得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實了，出了門，沿著巷子往外走。趙蘅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辨認方向。
她在劉三的生平裡看見過那條路，從城外的官道拐進一條岔路，走一里多地，路邊有一片枯樹林，穿過枯樹林，就能看見那個廢棄的磚窯。
她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天慢慢地亮了，但太陽沒有出來，枯樹林到了，磚窯出現在視野裡。
那是一棟破敗的建築，用碎磚和黃土砌成的，圓形的窯身己經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窯膛。窯口朝南，門洞不大，裡面堆滿了碎磚和瓦礫。
窯口外面的地上有腳印，很多，很亂，新的壓著舊的，舊的上面又蓋了新的。趙蘅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沒有靠近，而是繞到了磚窯的側面，躲在一堆碎磚後面，探出頭，朝窯口那邊看。
窯口外面站著兩個人，都穿著深色的棉襖，頭上裹著布巾，看不清臉。一個高一些，手裡提著一根木棍；一個矮一些，蹲在地上，正在翻一堆碎磚。
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翻，把碎磚一塊一塊地翻開，扔到旁邊，翻完了又開始翻另一堆。地上己經被翻過很多遍了，磚頭亂七八糟地散著。
趙蘅縮回頭，屏住呼吸。她猜到了這兩個人是誰，孫老闆的人。劉三死了，孫老闆派人來找冰晶。他們翻遍了整個磚窯，把每一塊磚頭都翻了過來，把每一堆瓦礫都扒開了，但似乎什麼都沒找到。
她聽見矮個子的人罵了一句，聲音悶聲悶氣的，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他媽的，到底藏哪兒了……”高個子的沒有接話，只是悶頭翻。
兩個人又翻了半個時辰，把整個磚窯裡裡外外翻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矮個子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高個子擺了擺手。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轉身走了，沿著來時的路，消失在枯樹林裡。
趙蘅沒有動。她蹲在碎磚後面，等了很久，等到風停了，等到她的手凍得發僵、腳凍得發麻。確定那兩個人不會再回來了，她才從碎磚後面站起來，弓著腰，快步走進磚窯。
窯膛裡很黑，光線從窯頂的破洞裡漏進來，空氣裡有一股黴味，混著磚土和雪水的腥氣，冷得像冰窖。
她記得判魂簿裡看見的那個位置，從窯口往裡走五步，左邊第三根磚柱的後面，靠著牆根的地方，磚頭底下，蓋著稻草和破布。她數著步子往裡走，一步，兩步，三步，西步，五步。左邊第三根磚柱，找到了。
趙蘅蹲下來，開始翻找。她的手在碎磚裡扒著，一塊一塊地翻開，扔到旁邊。磚頭涼颼颼的，手指碰上去像碰在冰塊上，冷得刺骨。
她的手指很快就失去了知覺，但她沒有停。把磚柱周圍的碎磚一塊一塊地扒開。磚頭下面壓著稻草，她把稻草扒開，下面是一塊破布，灰撲撲的，髒兮兮的。
趙蘅的手指在發抖，因為緊張，她掀開了那塊破布。
冰晶躺在下面。手指、腳趾、每一個關節、每一條紋路，都精緻到了極點，精緻得不像是人間的東西。
趙蘅伸出手，去拿冰晶。她的指尖剛碰到冰晶的表面，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指尖傳遍全身，像是有人把她丟進了冰水裡。她的手指本能地縮了一下，但她沒有鬆手。
她咬著牙，把冰晶攥在掌心裡，握緊了。寒意像是一條冰蛇在她的血管裡遊走，所過之處，血液凝固。她的手指快要失去知覺，不聽使喚了，但她握得很緊。
她把冰晶舉到眼前，看著它。在窯頂破洞裡漏進來的天光下，冰晶泛著一種奇異的、柔和的光澤。嬰兒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一些，像是在笑，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她把冰晶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用棉襖裹住，扣上釦子。冰涼的感覺穿透了棉襖，穿透了裡衣，貼在她的皮膚上，冷得她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趙蘅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雪和泥土，走出了磚窯。天己經大亮了，太陽始終沒有出來。她站在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冬天的空氣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割得生疼。天地之間一片寂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的心跳很快，撲通撲通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敲鼓。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過枯樹林，走過岔路，走上了官道。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懷裡那團冰涼的東西冷得她渾身發抖，但她沒有停。
進城門的時候，守城的兵丁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她低著頭，匆匆地走了進去。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賣早點的攤子己經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條、豆漿，香味在冷空氣中飄散開來。趙蘅從那些攤子前走過，沒有停。
回到縫屍舍的時候，己經晌午了。院子裡沒有人，走廊上空蕩蕩的。趙蘅沒有驚動任何人，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
她在窄榻上坐下來，把臉上的妝容卸下，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然後把棉襖的扣子解開，把冰晶從懷裡掏出來。冰晶還是那麼晶瑩剔透，還是那麼冷，冷得她的手指一碰到它就開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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