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等了三天，她在等一場雪，一個人。
第一天，天晴得很，萬里無雲，陽光白晃晃地照著，趙蘅坐在窄榻上，看著牆上的光斑。這樣的天氣，不像要下雪的樣子。
太陽落山了。光斑消失了，屋子暗下來，趙蘅沒有點燈，她摸著黑，把冰晶拿起來，捧在手心裡。黑暗中，冰晶發出微弱的光，瑩瑩的白，好像除了等，她什麼也做不了。
第二天還是沒下雪。趙蘅蹲在走廊上，兩手交叉搭在膝蓋上，仰著臉看天。天是鉛灰色的，厚厚的，把所有的光都擋住了。空氣裡有一股溼漉漉的涼意，像是有什麼東西要下來了，但就是下不來。
劉嬸端著盆子從她身邊經過，看見她蹲在那裡，停下來問：“看什麼呢？”
“看天。”趙蘅說。
劉嬸抬頭看了看，把脖子縮了縮，說：“這天，怕是要下雪了吧？”
“也許吧。”
劉嬸看了她一眼，端著盆子走了。趙蘅聽見她在院子裡跟方大娘嘀咕：“趙蘅這兩天怪怪的，老是一個人蹲在走廊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方大娘說：“年輕人嘛，別管她。”
趙蘅聽了，沒出聲，繼續看天。
第三天夜裡，雪終於來了。
趙蘅是被風聲驚醒的。那風吹得又急又亂，吹得人心慌。她睜開眼睛，屋子裡很暗，油燈早就滅了。她向窗外看去，窗紙上映著淡淡的銀白色，下雪了。
她坐起來，披上棉襖，冰晶的光芒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說話，在呼喚，在等待。
她聽見了那個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什麼東西在石板地上拖行。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穿過院子，穿過那片薄薄的雪，朝走廊的方向走過來。她豎起耳朵聽了聽，是雪祟。她來了。
趙蘅把冰晶拿起來，寒意從掌心湧入，冷得她哆嗦了一下。她沒有鬆手，把冰晶攥緊，推開房門，往走廊走。
她站在走廊中間，抬起頭看著天。天上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雲。雪花從雲層裡落下來，不急不慢地，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像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雪祟還是那副樣子，她的身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層薄薄的冰，那冰在雪花下閃著幽冷的光。
她的頭微微低著，像是在看路，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眼睛閉著，睫毛上結著細小的冰晶。她的嘴唇微微抿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空蕩蕩的。
沙沙沙，沙沙沙。她走過來了。
趙蘅沒有動。她站在那裡，手裡捧著冰晶，看著雪祟一步一步地走近。這一次她沒有被嚇到，沒有害怕，甚至沒有緊張。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等雪祟走到她面前，等她發現那不知找了多久的東西。
雪祟的腳步慢了下來，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雪祟在她面前停下了，她的頭抬起來了一些，臉朝著趙蘅的方向，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她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茫然的、空蕩蕩的表情，帶著一絲激動，她的身體微微地抖著，她的手抬起來，朝趙蘅的方向伸了伸。
趙蘅往前邁了一步，把捧著冰晶的雙手舉到雪祟面前。
“你找的是這個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好像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令人害怕的妖邪，而是一個迷了路的孩子，一個丟了心愛之物的可憐人。
雪祟低下了頭。她看見了那個冰晶，晶瑩剔透的，在她面前發著幽幽的、冷冷的白光。
她伸出手，把冰晶遞了過去。雪祟的手伸出來，她的指尖觸到了冰晶。冰晶在她指尖融化了，像一片雪花落在溫熱的掌心裡，慢慢地變成了水。
嬰兒形狀的冰晶一點一點地消融，先是手指，然後是腳趾，然後是身體，最後是那張微微翹著嘴唇的臉。它化成一滴滴晶瑩的水珠，圓潤潤的，亮晶晶的，被雪祟一點點地吸收。
過了許久，趙蘅看見雪祟的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那是趙蘅第一次看見雪祟笑。然後雪祟伸出手，在懷裡摸了摸，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了趙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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