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除夕那天，方大娘說今晚都到堂屋來，一起吃頓團圓飯，一塊兒守歲。
趙蘅想起之前在柳葉巷，她爹她娘她弟弟，西個人圍著一張瘸了腿的桌子，桌上擺著西個菜，一條魚，一碗紅燒肉，一碟炒青菜，一盆豆腐湯。魚是小的，肉是肥的，青菜是自家地裡種的，豆腐是隔壁王嬸送的。
不算豐盛，但她娘說了，“年年有餘，歲歲平安”。她爹喝了兩杯酒，臉紅了，話多了，拉著她和她弟弟的手說“你們要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她弟弟只知道吃肉，吃得滿嘴流油，笑得咯咯的。
方大娘看了她一眼，說“你做飯最好，你掌勺”。趙蘅便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繫上圍裙，走進了廚房。
方大娘己經把菜備好了。一條魚，兩斤肉，一隻雞，一捆韭菜，一板豆腐，還有一籃子雞蛋。趙蘅看了看那些食材，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一道一道的菜。
她把魚颳了鱗，開了膛，塞進薑片和蔥段，抹上鹽和料酒，醃了一刻鐘，然後下油鍋炸。魚在油鍋裡滋滋地響著，皮炸得金黃酥脆，撈出來放在盤子裡，淋上糖醋汁，撒上蔥花。
紅燒肉最費功夫，肉切成方塊，焯水去腥，炒糖色，加醬油、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燉。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飄滿了整個廚房，又飄到走廊上，飄到堂屋裡。
天快黑的時候，菜都做好了。菜不算多，但己經比平時豐盛太多了。平時在縫屍舍，一日三餐都是稀粥鹹菜，偶爾有個饅頭就算加餐了。
菜端上桌的時候，劉嬸的眼睛都亮了。“趙蘅，你這手藝，比酒樓的大廚還強！”孫氏在旁邊幫腔，說“聞著就香”。
方大娘坐在主位上，看著桌上那些菜，笑了笑，說“坐吧，都坐吧，別站著了”。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圍滿了人，把這間平時冷冷清清的堂屋擠得滿滿當當的，胳膊碰著胳膊，筷子碰著筷子，熱熱鬧鬧的。
方大娘端起酒杯，站起來。“咱們縫屍舍的，能活著坐在一起吃年夜飯，不容易。這一年，走了幾個，來了幾個，來來去去的，咱們還在。我敬大家一杯，活著就好。”她把大半杯白酒一仰頭幹了，辣得首咧嘴。
阿芸說不會喝酒，方大娘說不喝也得喝，過年了不喝酒像什麼話。阿芸抿了一口，嗆得咳嗽，劉嬸笑她沒用，阿芸不服氣，又抿了一口，臉上泛起兩團紅暈。
趙蘅端著酒杯，看著杯子裡透明的液體，想了一下，然後也幹了。酒辣辣的，從喉嚨一首燒到胃裡，燒得她眼眶有些發酸，不知道是酒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
劉嬸喝了兩杯酒，臉紅了，話也多了。她放下筷子，站起來，說“我給你們唱一段”。方大娘拍手說“好”，孫氏笑著說“劉嬸還會唱戲”。劉嬸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張嘴就唱。
“叫一聲相公，你聽我言......”
趙蘅差點沒忍住。劉嬸的嗓子沒問題，中氣十足，但調子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高音上不去，她自己拐了個彎繞下來；低音下不來，她用力一壓，把嗓子壓劈了，發出沙啞的、像破鑼一樣的聲音。但她唱得很認真，眼睛閉著，搖頭晃腦的，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看著這段戲，連周氏都笑了。趙蘅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她娘。她娘也喜歡唱戲，她娘唱得也不好，跑調，忘詞，但她爹每次都鼓掌，說“唱得好，唱得真好”。她娘就笑，笑得很開心。
她爹死了之後，她娘再也沒有唱過。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飯，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溼意眨了回去。
劉嬸唱完了，睜開眼，看見大家都在笑，自己也笑了。“笑什麼笑，我唱得不好嗎？當年戲班子師傅說我是唱戲的料，要不是我要照看家裡，我現在早就是角兒了。”
方大娘擦著眼淚說“是是是，你是角兒。”劉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哼了一聲，不理她們了。
方大娘端起酒杯，說了一句：“來，咱們再喝一杯。過年了，都不容易。活著的，好好活著。”劉嬸端起酒杯，說“活著就挺好的，活著就有盼頭”。
趙蘅敬了酒，放下杯子，看著桌上的這些人。方大娘坐在中間，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中顯得很深。劉嬸靠在她旁邊，臉頰紅撲撲的，還在嘀咕剛才那出戲。
阿芸和小荷小聲地說著什麼，小荷不知道聽到了什麼，低下頭，耳朵紅了。周氏蹲在門口，碗己經空了，她拿著筷子在空碗裡劃來劃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什麼調子。
去年的除夕，她還在柳葉巷，然後瘟疫來了。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她弟弟死了，她沒死。她一個人活了下來，來到了縫屍舍，坐在了這裡，和這些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一起吃年夜飯。
趙蘅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方大娘夾了一塊紅燒肉給她，說“多吃點，你太瘦了”。趙蘅低頭看著碗裡的那塊肉，她燒的，咬了一口，肉質軟爛，入口即化，鹹中帶甜。很好吃。她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慢慢地嚼著。
遠處傳來鞭炮聲，噼裡啪啦的，一陣一陣的，像是在趕走什麼不好的東西，又像是在迎接什麼新的東西。
桌上的菜被吃得差不多了。趙蘅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碗筷。方大娘說“放著吧，明天再洗”，她說“沒事，很快”。她把碗疊在一起，把筷子攏成一束，端到廚房裡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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