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年輕衙役，站在縫屍舍門口，扯著嗓子喊：“縫屍舍的，殯葬司劉管事讓你們去個人，城隍廟過火堆燒傷的那個，死了，送去殯葬司了，讓你們派個人去縫。”
方大娘走出去，問了一句：“不是說送去醫館治嗎？”
衙役搖了搖頭，“昨晚就不行了，傷口爛得止不住，燒了一夜，今早天沒亮嚥了氣。劉管事那邊人手不夠，讓你們這邊去一個人。”
方大娘轉過頭，看著趙蘅。她站在走廊上，“我去。”
她回來房間，把鎮煞線、安魂針帶上。摸了摸脖子上那方清虛道長送的鎮字玉牌，玉牌冰涼冰涼的。她又去了一趟後頭空地。找了棵樹，畫了一張符，貼在樹幹上，閉上眼睛默唸了一遍咒語。
趙蘅到的時候，劉管事站在門口，領著她穿過院子，走到最後一排號舍前面，掏出鑰匙開了門。“在裡面。你縫完了叫我。”
他沒有進去，把門推開，側身讓趙蘅進去，然後關上了門。
趙蘅走到石板臺前，揭開了白布。
這張臉己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五官扭曲，皮膚焦黑，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首接燒沒了，他的身上到處都是燒傷，身上滿是褐色的藥膏和血漬，但有的地方還是起了水泡，泡破了流著黃色的膿液。
趙蘅深吸了一口氣，她把鎮魂線泡在溫水裡，把安魂針在火上烤了烤，然後開始清洗屍體。
她把藥膏和血漬一點一點地擦掉。她把斷腿處的傷口清理乾淨，用麵糰捏出兩條腿的形狀，接在斷口上，麵糰在接觸到創面的時候變了顏色，和周圍的皮膚融為一體。
然後她開始縫合，先縫臉上那些裂開的傷口，結果屍體的眼睛忽然睜開了。那雙眼睛首首地盯著趙蘅，目光裡有恐懼、憤怒、怨恨，還有一絲近乎於瘋狂的質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要死？為什麼神明不保佑我？
趙蘅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運針。凝心在這個時候起了作用，把她的恐懼壓到了最底下。但她感覺到自己脖子上有什麼東西在震動，是那塊玉牌。
安魂針也起作用了，安魂針在她手中微微地震顫著，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溫暖地從針尖流淌出來，纏繞在屍體身上，安定著屍體內那股躁動不安的氣息。屍體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縫到腿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不對。屍體開始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體內燃燒，要衝破那層燒焦的皮囊衝出來。
一股灼熱的氣息從他的身體裡噴湧而出，順著針尖往上躥，躥到趙蘅的身上，像有人在她面前打開了一座火爐的門。
趙蘅加快了縫合的速度。她的臉漲得通紅，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石板臺上，嗤的一聲就蒸發了。
縫著縫著她聽見了一聲清脆的、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響。玉牌從中間貫穿，分成兩半，掉在了地上，碎片在油燈下泛著瑩白的光。
最後一針收尾的時候，眩暈來了。
趙蘅看見了一條巷子。那個人蹲在巷口的牆根下，手裡攥著一把錢，銅錢和碎銀子混在一起，他數了又數，嘴角往上翹著，笑得像一個偷到了魚的貓。
他就是石板臺上這個，叫馬小牛。他爹是種地的，他娘是洗衣裳的，家裡窮得叮噹響。他從小就不安分，什麼都幹。但他裝得很好，在爹孃面前裝，在鄰居面前裝，在城隍廟的神明面前也裝。
他跟著村裡的孩子們一起拜神、上香、許願，看起來比誰都虔誠。鄰居都說這孩子有福氣，神明保佑他。
畫面一轉。趙蘅看見了一間屋子。門口掛著一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春”字。是暗娼的窩子。馬小牛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後他還是推門進去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接待了他，馬小牛從懷裡掏出那把銅錢和碎銀子，放在桌上，眼睛盯著那個女人，一眨不眨的。
那是確定要過火堆前發生的事，後來他被提議去過火堆，平安過火堆接下來的一年就能順順利利。
有人跟他說過，過火堆之前要守童身，他不信，他沒跟任何人說他己經不是童子，他覺得自己做得很隱秘，沒有人知道。
趙蘅看見了那天。馬小牛站在火堆前面，看著那片通紅的炭火，心裡在打鼓。他知道自己破了童身，他不相信有神明，但事情到頭他還是猶豫了。
他站在火堆前面，渾身發抖，他不敢走，但他不得不走。最後他邁出了第一步。腳踩在炭火上，是燙的，他疼得渾身發抖，但他咬著牙，又邁了第二步，第三步。身體一歪，倒在了火堆上。他的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原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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