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娘站在門口,臉上像是解氣,又像是感慨:“催債的孫閻王,被人一拳打死了。你縫的時候不用太仔細,這種人死了也是餵狗的料。”
趙蘅沒有接話,關上了門,走到石板臺前,揭開了白布。
石板臺上躺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矮壯,虎背熊腰,臉上橫肉縱橫,顴骨高聳,看著就讓人不舒服。胸口有一個明顯的凹陷,拳頭大小,邊緣發青發紫,瘀血擴散了一大片,肋骨斷了好幾根。
拳印的正下方,正好是心臟的位置。打拳的人手法很利落,一拳到位,力量大得驚人,不像是普通人能打出來的。
趙蘅開始清洗屍體。她把棉袍剪開,用溫水把血痂一點一點地擦掉,露出底下斷裂的肋骨和破裂的心臟。心臟上的破口很大,用麵糰填補了。然後她開始縫合,一層一層地縫。
縫完最後一針,眩暈來了。
趙蘅看見了一條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站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叉著腰,嘴裡叼著木籤,眼睛瞪著鋪子裡的老闆。他就是孫閻王。
孫閻王是趙麻子的頭號打手,專門替趙麻子收高利貸。誰欠了趙麻子的錢,他就去找誰,不管你是做生意的還是種地的,不管你是有錢還是沒錢,他都有辦法讓你把錢吐出來。
欠債的被他堵在門口罵,罵完了打,打完了砸。有人被他逼得賣了地,有人被他逼得賣了老婆孩子,有人被他逼得上吊跳河。誰被他盯上了,誰家就要倒黴。
畫面一轉。趙蘅看見了一家武館,門口掛著一塊木匾,寫著“陳氏武館”西個字。武館裡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高瘦,皮膚黝黑,胳膊上的肌肉一條一條的。
他叫陳鐵錘,是這家武館的館主,從小練武,一拳能打碎三塊磚。陳鐵錘欠了趙麻子的錢。他為了給娘治病,借了趙麻子五十兩銀子,利滾利滾到了五百兩。陳鐵錘還了一百多兩,但利息還在漲,怎麼還都還不清。
孫閻王每個月來收一次,有錢拿錢,沒錢拿東西,東西沒有了就砸館。武館裡的桌椅板凳被砸了好幾套,木人樁被打斷了好幾根,連牆上的匾都被摘下來踩過。
趙蘅看見了那天。孫閻王又來了,帶著兩個跟班,站在武館門口。陳鐵錘正在教徒弟練拳,看見他來,讓徒弟們散了,自己站在院子中間。
“孫爺,你上個月才來拿走了十兩,這個月怎麼又來了?”陳鐵錘的聲音很平靜,但趙蘅能聽出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像岩漿,隨時會噴出來。
孫閻王把木籤吐在地上,笑了。“上個月是上個月的,這個月是這個月的。你的利息還沒還清,你自己算算,欠了多少?”
陳鐵錘的臉色有些難看。“這個月生意不好,徒弟少,交不起。下個月,下個月一定補上。”
孫閻王笑了。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眼神里全是輕蔑。“下個月?你今天拿不出來,我就把你的武館砸了,東西搬走,抵租子。”
“我借的是五十兩,還了一百多兩,早就還清了。你們這是訛人。”
“訛人?”孫閻王往前逼了一步,臉上的笑容收了,“你再說一遍?”
陳鐵錘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孫閻王。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慢慢地蜷縮起來,握成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孫閻王沒有注意到他的手,他還在往前走,走到陳鐵錘面前,伸出食指,戳著他的胸口。
“我告訴你,你欠趙爺的銀子,一分都不能少。你沒有錢,但你還有一條命。你要是願意,把這命給趙爺使喚,去幫他收賬,欠的錢就一筆勾銷。”
陳鐵錘站在那裡,看著孫閻王,他是武師,練了二十多年拳,孫閻王這種角色,他一個能打三個。他不想忍了,他看出來了趙麻子是想要他這個人。
他的拳頭從腰間推出去,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拳。首首地打出去,打在孫閻王的心口正中。他把自己二十多年積攢下來的所有力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傾注在了這上面。
孫閻王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凹進去了個洞。他的身體晃了晃,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一樣,首首地倒了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鐵錘站在他面前,他的徒弟們站在門口,有的在發抖,有的臉色煞白,有的轉身跑了。陳鐵錘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看著孫閻王的屍體,然後他轉過身,走進武館,關上了門。
畫面斷了。
趙蘅從眩暈中回過神來。判魂簿翻開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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