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出了門。她走得不快，一路上注意著身後有沒有人跟蹤。沒有人，至少她沒發現。但那道被盯著的、毛骨悚然的感覺還在，像一根刺，紮在她的後腦勺上，拔不掉。
鎮邪司還是老樣子，趙蘅敲了門，道童認出了她，側身讓她進去。清虛道長在偏廳裡，沈墨和顧驚鴻也在，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幾張紙和一本厚厚的冊子，像是在討論什麼事。清虛道長看見趙蘅進來，站起來，朝她拱了拱手。
“趙姑娘，有事？”
趙蘅沒有繞彎子。她走到桌前，把紙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清虛道長的臉色變了，沈墨和顧驚鴻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來。清虛道長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示意趙蘅坐下。趙蘅在椅子上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趙姑娘，你說的這種紙人，不是普通的術法。”清虛道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估計是玄陰會盯上你了。”
沈墨和顧驚鴻的臉色變了。趙蘅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看他們的表情，她知道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清虛道長想了想，從桌上拿起那本冊子，翻了幾頁，推到趙蘅面前。冊子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有人名、地名、日期，還有一些趙蘅看不懂的符號和圖案。
“之前我們順藤摸瓜，查到了狗場。狗場裡的施法者被關了這麼久，什麼都不肯說。但望仙橋案發後，朝廷派了欽差，抓了一大批官員。那些官員裡有幾個扛不住，招了。他們招出來的東西，和狗場施法者身上零碎的線索拼在一起，指向了一個組織，玄陰會。”
趙蘅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她看著清虛道長的臉，等著他繼續說。
“二十年前，西南邊陲曾經出過一個邪教，叫‘玄陰教’，以活人獻祭，被朝廷剿滅了。沒想到，它又冒出來了。我們查到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玄陰會最近幾年一首在臨安活動，滲透進了官府、商界、甚至江湖幫派。”
清虛道長說，玄陰會擅長各種邪術，造畜、控屍、攝魂、詛咒，什麼害人的勾當都幹。他們經常製造一場大災難，火災、水患、瘟疫......然後趁亂收集死人的魂魄和怨氣，用來餵養他們供奉的邪神。死的人越多，怨氣越重，邪神就越強大，他們的法力就越深厚。
趙蘅震驚，竟然會有人用人命來換取某種東西，某種力量，某種他們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望仙橋塌了，死了二十三個人。”顧驚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但這不是意外。我們審出來的那個官員說，修橋的時候用的木樁和石料都是經過‘處理’的，不是普通的朽木和碎石。有人在上面做了手腳。”
清虛道長接著說。“朝廷派欽差，抓了一批官員，這期間，府衙、糧道，各個部門都在忙著交接、審案、補缺，亂成一鍋粥。沒有人注意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估計他們想趁這個機會，發動一場大型獻祭。具體是什麼時候，在哪裡，用什麼方式，那個老道不知道，他只是個小嘍囉。但他說，快了。”
趙蘅的腦子裡嗡嗡地響。“道長，獻祭的地點查到了嗎？”
清虛道長搖了搖頭。“還沒有。但我們己經有了幾個可疑的地方。城外有個廢棄的祭壇，是前朝留下來的，這些年一首荒著。最近有人看見那裡夜裡亮燈，還有人影出沒。沈墨去查過一次，差點沒回來。”他看了沈墨一眼，沈墨的臉色有些發白，左臂上纏著一圈新的白布，大概是受了傷。
他又看向趙蘅，“趙姑娘，你最近要小心。那個紙人不是偶然，他們盯上你了。”
趙蘅站起來，朝清虛道長行了一禮。“道長，紙人的事我知道了。我會小心。你們也小心。”清虛道長點了點頭。
趙蘅走出了鎮邪司的大門，回到縫屍舍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趙蘅走進大門，走過院子，正要回自己的房間，忽然看見了走廊上坐著一個人。周氏。那個瘋女人，不愛說話，見人就笑，縫起屍來手法利落得驚人。她坐在走廊上，背靠著柱子，面朝院子，一動不動。
趙蘅的腳步慢了下來。她走過去，在周氏旁邊站了一會兒。周氏沒有看她，眼睛首首地盯著院子外面那片黑暗。天還沒有完全黑，但走廊上灰濛濛的。
“周姐，你在這兒做什麼？”趙蘅問。
周氏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趙蘅蹲下來，湊近了一些，聽見了。她在唸叨，反反覆覆地念叨“來了……他們來了……來了……他們來了……”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清楚得讓人脊背發涼。
趙蘅看著周氏的臉，那張總是傻笑著的、空洞的、不知道在看什麼的臉。但此刻，在這灰濛濛的暮色中，她忽然看見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周氏的眼睛看起來是清醒的，從空洞變得銳利，從渙散變得聚焦，“周姐，誰來了？”
周氏沒有看她。她盯著院子裡的黑暗，眼睛一眨不眨的，瞳孔放得很大，黑漆漆的，她的嘴唇還在動，還是那句話“來了……他們來了……”趙蘅伸出手，摸了摸周氏的手，冰涼冰涼的。
“周姐，你看見了什麼？”周氏沒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黑暗，嘴裡唸叨著那句翻來覆去的話。趙蘅蹲在她旁邊，沒有走。她看著周氏的側臉，那張被歲月和苦難刻滿了皺紋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
清醒只是一瞬間，周氏那雙眼睛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空空洞洞的，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她鬆開趙蘅的手，站起來，轉過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門沒有關，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趙蘅蹲在走廊上，看著那扇虛掩的門，她想起周氏坐在門檻上梳頭的樣子，頭髮又長又密，花白了大半，梳齒卡住了就用力拽，拽得頭皮都扯起來了，也不覺得疼。她想起周氏說“死人比活人誠實”，那時候她以為周氏是在說瘋話。現在她不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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