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趙蘅睜開了眼，她是被尿憋醒的。屋子裡黑漆漆的，窗戶透進來一點點月光，灰濛濛的，像一層薄紗。她坐起來，披上襖子，趿拉著鞋，推開門往茅房走。走廊上空蕩蕩的，月光照在石板地上，白慘慘的。她走到茅房門口，解決了，轉身往回走。
她忽然停住了。窗戶上有什麼東西貼在窗戶紙上，一動不動。趙蘅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沒有出聲，沒有加快腳步，只是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繼續走回了自己的榻上。她豎起耳朵聽。沒有聲音，但她知道那個東西還在。
她悄咪咪的往窗戶看，看了許久，才發現那是一個紙人。
巴掌大小，剪成人形，有頭有身子有西肢，但看不清五官。它貼在窗戶紙上，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詭異的光。
趙蘅屏住呼吸，盯著那個小紙人。它貼在窗戶紙上，像是在往屋裡看。她知道它不是紙片那麼簡單，它在動，像蟲子一樣的、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蠕動著。
這是一種術法。聽聞有人能用符咒和硃砂畫出一個紙人，吹一口氣，它就會動，會走，會看，會聽。紙人沒有魂魄，沒有意識，不會思考。紙人沒有眼睛，但趙蘅感覺到它在看她。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從紙人身上伸出來，纏在她的臉上、身上、手腕上，輕輕地、若有若無地試探著什麼。
它是被人派來監視她的。施術的人可以透過紙人看見她做什麼，聽見她說什麼。趙蘅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她不知道這個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不知道它己經貼在那裡多久了，不知道它看見了多少、聽見了多少。
但她知道一件事，它不是來殺她的。如果是來殺她的，她早就死了。它是來盯她的，來查她的，來找她身上的秘密。
她想到了那個教人賣癩的神秘人，那個把劉黑子推薦到臨安的灰衣老頭，那個把人變成狗賣了吃肉的老道，他們發現她了？他們知道她壞了他們的好事？他們派紙人來監視她，想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趙蘅沒有動，她沒有去攻擊紙人。她像沒發現什麼一樣，躺在窄榻上，蓋上被子，閉上了眼睛。她不能讓施術的人知道她發現了紙人。如果她動了，那個人就知道她看得見、知道她有本事對付它。那下次來的就不是紙人了，是刀，是毒，是死。她賭不起。
趙蘅沒有睡。她躺在窄榻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得很沉。但她的耳朵一首豎著，聽著窗戶外的動靜。紙人還在，貼在窗戶紙上，時不時地挪動一下，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天快亮的時候，沙沙聲停了。紙人從窗戶上飄了下來，落在地上，然後它動了。用兩條紙做的腿，一步一步地，沿著走廊的地面，朝大門的方向走去。走得很快，走到大門口，從門縫裡擠了出去，消失了。
趙蘅躺在窄榻上，沒有動。她等了一會兒，確認紙人沒有回來，才慢慢地坐起來。她往外看，走廊上什麼都沒有。
她像往常一樣，起床，疊被，穿衣裳，端著盆去井邊打水。水很涼，澆在臉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洗了臉，漱了口，把頭髮梳好，用木簪子別住。然後她去廚房端了一碗粥，蹲在走廊上，慢慢地喝。
方大娘從房間裡出來，看見她，問了一句：“昨晚沒睡好？臉色不好。”
趙蘅搖了搖頭，說“做了個夢，醒了就沒睡著”。
方大娘沒有追問，端著盆去井邊打水了。
趙蘅低下頭，繼續喝粥。她在想那個紙人。是誰放的？她把狗場的線索交給了鎮邪司，讓他們端了那個莊子，救回了那些人；她把賬冊交給了孫茂林，讓他捅到了朝廷，掀翻了半個臨安官場。這些事，如果背地裡的人不是傻子，應該己經知道有人在跟他作對了。他們查到了縫屍舍，查到了她。
但紙人只是監視，沒有動手。他們還不確定，還在試探，還在等。也許他們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縫屍娘，也許他們以為那些事只是巧合，也許他們以為她身後有人，不敢貿然下手。不管怎樣，她還有時間。
趙蘅把碗裡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她走到後頭空地上，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前面。她掏出黃紙和硃砂筆，畫了一張符，貼在樹幹上，閉上眼睛默唸了一遍咒語。命寄在樹上，然後她回到房間，又摸了摸小腿上的刀柄，還在，刀鞘綁得很緊，不會掉。
她不能慌，不能亂，不能讓別人看出來。她不知道人什麼時候會再來，不知道下次來的是什麼，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對縫屍舍的其他人動手。
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她有三刀訣，有鐵布衫，有纏絲手，有十年內力。她不是以前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縫屍娘了。她殺過人，殺過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她不怕。
走廊上傳來方大娘掃地的沙沙聲，還有小荷和孫氏說話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麻雀在枝頭叫。
趙蘅坐在窄榻上，聽著這些聲音，心裡慢慢地靜了下來。她站起來，推開門，走到走廊上。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樹葉綠得發亮，方大娘在掃地，小荷在晾衣裳，孫氏在廚房裡洗碗。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安安靜靜的，平平淡淡的。
但趙蘅知道，暗處有眼睛在盯著她。那隻紙人走了，但還會回來，或者換別的來。她必須小心，必須警惕。
她蹲下來，幫小荷把衣裳從盆裡撈出來，擰乾，抖開，搭在竹竿上。水滴從衣角滴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她伸出手指，彈了彈，水珠飛出去，落在地上。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回了房間。還有活計等著她。不管紙人來不來，屍體都要縫，日子都要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