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縫屍娘的那些年》第131章 震蕩(1)

作者:愛吃暖柿子的茹貴妃·1個月前

望仙橋塌了之後,臨安府的百姓罵了幾個天,罵著罵著就罵不動了。日子還是要過的,橋塌了走不了近道,繞遠路就是了;貪官抓了兩個替罪羊砍了頭,案子結了就是了。

沒有人再提起那些死在河裡的人,沒有人再追問那些被貪的銀子去了哪裡。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換了新段子,街頭巷尾的議論換了新話題,人們把這件事壓在舌頭底下,壓著壓著就忘了。

趙蘅沒有忘。賬冊交出去之後,她沒有問過孫茂林任何事,孫茂林也沒有來找過她。她只是等,等著看那本賬冊會掀起多大的浪。

這天趙蘅去城裡買鹽,路過茶館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人聲鼎沸,比平時熱鬧了十倍。她本不在意,但聽見有人喊“知府大人被停職了”,腳步就頓住了。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茶館裡坐滿了人,連門口都站著好幾個,伸著脖子往裡面聽。

裡面有人拍著桌子說“大快人心”。她側耳聽了一會兒。說話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綢緞,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個生意人。他的聲音很大,整間茶館都聽得見。

“你們聽說了沒有?朝廷的巡察御史,接到了有人遞上去的冊子,把望仙橋的事翻出來了。御史不敢怠慢,連夜上摺子。聖上震怒,下旨嚴查。知府大人被停了職,在家待審,府衙裡好幾個官員都被抓了。”

有人問:“什麼冊子?誰遞的?”

“不知道。聽說是有人把修橋的賬冊交上去了,每一筆銀子記在哪、誰拿了、拿多少,寫得清清楚楚。知府大人想抵賴都不行。”

茶館裡一片譁然,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感嘆“總算有青天大老爺了”,有人冷笑說“抓一個換一個,換上去的還不是一樣”。

趙蘅站在門口,聽著這些話,沒有說話。賬冊到了該去的地方,事情有了該有的結果。她不知道孫茂林是怎麼把賬冊遞上去的,不知道他找的什麼人、走的什麼路、冒了多大的風險。但她知道,他做到了。

趙蘅轉過身,擠出人群,走出了茶館。街上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她低著頭,快步往回走,腦子裡全是那些官員,知府大人、書吏......一個一個地從她的記憶裡跳出來,像賬冊的頁面在她腦海裡一頁一頁地翻動。

兩萬兩、五千兩......那些銀子堆在一起,能堆成一座小山。那座小山下壓著人命。現在那些數字被翻了出來,被送到了京城,被聖上看在了眼裡。那些拿了銀子的人,終於要還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臨安府官場地震了。

欽差大臣帶著聖旨和二十多名官兵,坐鎮臨安府衙,把修橋的事查了個底朝天。賬冊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地被傳喚、被審問、被關押。有人招了,有人死扛,有人想跑,跑不掉。知府大人穿著一件灰布棉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沒有血色。他被押上囚車的時候,圍觀的百姓朝他扔爛菜葉子和臭雞蛋,有人罵“貪官”,有人喊“還我兒命來”。他低著頭,不敢看人。那些被緝拿的官員,一個接一個地被押進大牢,往日里威風凜凜的官轎不見了。

每天都有人在議論,說知府大人這次是栽了,說欽差鐵面無私,說朝廷總算辦了件人事。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把這件事編成了段子,每天講好幾回,場場爆滿。他把那個交賬冊的人說成了一個俠客,夜入周宅,挖出賬冊,千里送京,肝膽照人。臺下的人聽得如痴如醉,掌聲、叫好聲、銅錢聲,響成一片。

沒有人知道那個“俠客是誰,沒有人知道那本賬冊最早是從一個縫屍孃的手裡交出去的。趙蘅坐在角落裡,聽了一場,沒有鼓掌,沒有叫好,只是安靜地喝著茶。茶很苦,但她喝出了甜味。

朝廷的判決下來了。知府大人革職查辦,家產抄沒,流放三千里。其餘涉案官員,按情節輕重,分別處以降職、罷官、流放、杖刑。告示貼出來的那天,圍了幾百人。趙蘅站在人群后面,踮著腳,看著那張白紙黑字的告示。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那些名字她記得,那些數字她也記得。現在,那些名字終於有了下場,那些數字終於有了交代。

她轉身往回走,停了一下,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告示欄前面。孫茂林站在那裡,手裡沒有拿書,只是安靜地看著告示,臉上的表情很平靜。趙蘅沒有走過去,沒有叫他,只是遠遠地看著。

他看完了告示,轉過身,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似乎在找什麼人。孫茂林找到了她,兩人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他便收回目光,低著頭,走了。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來越遠,最後被來來往往的人流吞沒了。

趙蘅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她沒有上前跟他說話,彼此只需要知道,那本賬冊到了該去的地方,那些該被懲罰的人受到了懲罰,那些死了的人可以安息了。

回到縫屍舍,方大娘在走廊上掃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有藏不住的快意:“聽說了沒有?知府大人被革職了,押進京了。那些分銀子的官,抓了一串。望仙橋那些死了的人,總算能閉上眼睛了。”

趙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方大娘也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掃地。

小荷從房間裡出來,蹲在院子裡洗衣裳。她一邊搓一邊問:“蘅姐,那個交賬冊的人,會不會被壞人報復?那些當官的雖然被抓了,但他們的親戚朋友還在,會不會找他麻煩?”

趙蘅想了一會兒。“也許吧。但他既然敢交,就不怕。”

小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晚上,趙蘅躺在床上,想起了孫茂林。他把賬冊交了上去,頂著得罪整個官場的壓力。他本可以不這麼做。他前程似錦,犯不著去捅這個馬蜂窩。但他還是做了。也許是因為他見過了太多的不公,也許只是因為他讀過的那些聖賢書在他心裡生了根,拔不掉了。

她想起那本賬冊,藍布封面,線裝,不厚,但沉甸甸的,壓在她手裡的時候像一塊石頭。她把石頭扔出去了,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漣漪會慢慢地擴散,擴散到它該去的地方。

遠處隱約傳來鑼鼓聲和鞭炮聲,也許是百姓自發的慶祝。慶祝貪官落馬,慶祝正義昭彰,慶祝這個吃了無數人的世道終於有一次站在了百姓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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