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栽下去沒幾天就活了。這玩意兒不嬌氣,澆透水,隔兩天再澆一次,葉子的顏色從嫩綠變成深綠,比剛買回來的時候精神多了。新葉子從中間冒出來,卷著的,慢慢展開,邊緣帶著細絨毛。那朵小白花謝了以後,花托鼓起來,綠綠的,小小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沒長開的葉子。程京京蹲下來湊近了看才發現,那是個草莓,剛坐果,比綠豆大不了多少。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硬硬的。
旁邊幾棵也陸續開花了,白色的花朵點綴在綠葉間,星星點點的。程京京每天早上都要去菜園轉一圈。先看黃瓜,再看西紅柿,最後蹲在草莓前面看幾分鐘。
周小曼說要來摘草莓,程京京沒當真。她這個發小,說風就是雨,下次真要來也不奇怪。
身體是慢慢出現變化的,不是一下子。
先是胃口變了。那天中午她媽炒了一盤青椒肉絲,青椒是菜園裡摘的,辣味重,炒的時候滿廚房都是嗆味。程京京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就覺得不對——不是不好吃,是太辣了。她平時吃辣沒問題,今天這辣味頂在喉嚨口下不去。她喝了兩口水,又吃了幾口白飯,辣味才散了。
“怎麼了?辣著了?”她媽看她喝水喝得急。
“嗯,今天的青椒有點衝。”
“還不是你爸,非得種這個品種,說產量高。辣得我都受不了。”她媽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嚼,表情正常。“我覺得還行啊,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可能早上吃得太急了。”程京京沒再吃那盤青椒肉絲,專攻旁邊的西紅柿炒蛋。西紅柿是菜園最後一個紅的了,軟軟的,炒出來的湯汁濃稠,酸甜口,吃著舒服。
然後是早上。有一天她在菜園裡拔草,拔著拔著忽然一陣噁心湧上來,不是想吐的那種噁心,是胃裡翻了一下,像坐車過了一個大坡。她停下來,蹲著沒動,等那股勁過去。風吹過來,帶著黃瓜葉子的青味,平時聞著挺舒服的,今天卻覺得有點衝。幾秒鐘後那股勁就過去了,快得像錯覺。
她沒當回事。
又過了兩天,噁心又來了。這回是在廚房,她媽在炸帶魚,油煙機的效果不太好,油腥味瀰漫了整個廚房。程京京剛走到廚房門口就退了回來,那味道頂得她受不了。她站在院子裡深呼吸了幾下,噁心才慢慢消下去。
“你這幾天怎麼回事?”她媽端著炸好的帶魚出來,看了她一眼,“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熱著了。”
“熱著了?你以前不這樣。”她媽把帶魚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燒。”
“真沒事。”
她媽沒再追問,但看了她好幾眼。
程京京自己也說不上來。不舒服嗎?也不是。就是跟平常不太一樣。以前能吃的東西,現在有些不想吃了。以前聞著沒什麼感覺的味道,現在有的覺得衝,有的覺得香得很奇怪。比如早上她路過胖嬸家門口,胖嬸在煮粥,那股米香味飄過來,她就覺得特別香,香得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月經也沒來。
她記了一下日子,發現已經過了該來的時間。又過了幾天,還是沒來。她心裡有個念頭冒了一下,又按下去了。不可能。就那一次。哪有那麼巧。她把那個念頭壓在心底,不去想。
但她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體了。早上起來會不會噁心——沒有。中午吃完飯會不會不舒服——沒有。下午在地裡蹲久了站起來會不會頭暈——有一點,但蹲久了誰站起來不頭暈?
她跟自己說,沒事的。
她爸在地裡幹活的時候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她說。
“沒有就好。有不舒服要說。”她爸說完又彎腰拔草去了,沒再問。她爸不是那種會追著你問的人。他問一遍,你說沒有,他就信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道白線,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算了,不想了。
她翻了個身。
被子曬過,有太陽的味道,暖暖的。她又翻了個身,枕頭被壓得凹下去一塊,臉埋在裡面,呼吸悶悶的。那些事兜來轉去的,她不想去想,但它們自己會回來。棠溪別院的水渠,月光,石榴樹。那個人把她從水裡拉上來。他叫什麼來著?元璟。她記得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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