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程京京在鎮上藥店門口停了第三次車。
這次她進去了。玻璃門上的“驗孕棒買一送一”廣告還在。收銀臺後面的小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刷手機了。程京京在貨架前站了一會兒,一排花花綠綠的包裝盒,她不認識,一個都沒用過。她拿了一盒最便宜的,又拿了一盒旁邊那個。不是因為需要兩個,是不知道哪個準,買一送一剛好。結賬的時候小姑娘問她要不要袋子,她說不用,揣進外套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出門的時候有人進來,她側身讓了一下,手插在口袋裡把盒子攥著。
回到家,家裡沒人。她媽去胖嬸家串門了,她爸在地裡幹活。她上樓,關上房間門,把口袋裡的盒子掏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看著那兩隻盒子並排躺著。包裝上的字她看了兩遍才讀進去,說明書撕開的時候手有點滑,撕歪了。
操作不復雜。她拿著那根東西進了衛生間,十幾秒之後出來,上樓進了房間放在床頭櫃上。說明書上說等三到五分鐘。她坐在床邊等著,盯著那根白色的塑膠棒看。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吸水的那一頭慢慢地,一道紅線出來了,很淡,淡得像鉛筆輕輕畫了一道。她又等了一會兒。另一道紅線也出來了,比第一道淡一些,但清清楚楚的,不是模糊的錯覺。
兩條槓。她把說明書又看了一遍。陽性,表示可能懷孕。
她又拆開另一盒,又測了一次。這次等的時候她沒有盯著看,走到窗邊站著。風吹過來,窗簾在她身後動了一下。窗外的香椿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遠處有人在收芝麻,一捆一捆的。她回頭看的時候,兩條槓已經出來了,比第一次的還明顯。
她坐在床邊,把那兩根塑膠棒用紙巾包了扔進垃圾桶。黑色的垃圾袋,丟進去就看不見了。樓下院子裡的小雞仔嘰嘰叫了幾聲,又安靜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棠溪別院,水渠邊,石榴樹下,月光。有些細節模糊了,但有些事不用細節也知道是怎麼發生的。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隔著衣服,平的,什麼也摸不出來。但裡面有一個東西,在長。從六月到現在,兩個多月了。她一直沒往那方面想,或者說沒敢想。種菜。拔草。澆水。搭架子,每天在地裡忙,身體的那些小變化被掩蓋過去了——胃口變了以為是天熱,噁心以為是吃壞了東西,累以為是幹活幹多了。
月經沒來這件事,她不是沒注意到。她只是沒讓自己想。
她在床邊坐了好一陣才下樓。她媽從王嬸家回來了,正蹲在院子裡摘菜,豆角嫩得很,一掰就斷,聽見樓梯響問了一句“你騎電驢去哪兒了”,她說“去鎮上買點東西”。她媽沒追問,手裡摘豆角的動作沒停,豆角兩頭掐掉的聲音很清脆,咯嘣咯嘣的。
她爸在菜園裡還沒回來。程京京走過去站在他後頭,他蹲在地裡拔草,拔得很慢,腰不好蹲久了會酸,拔幾棵就直起來歇一下。她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麼,沒說出口。她爸聽見聲音轉頭看了她一眼,說“來了就搭把手”,她就蹲下來,跟他一起拔。
草拔完了,地裡的黃瓜又大了一些,西紅柿紅了好幾個,草莓還是青的但比上週大了兩圈。她爸說明天摘幾個西紅柿,你媽唸叨好幾天了。程京京嗯了一聲。風從北嶺那邊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意思了,不像夏天那種溼熱,是乾爽的。涼絲絲的。
傍晚院子裡收衣服,她媽抱著被單進進出出。
“京京,你臉色不好。”
“有嗎?”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可能這兩天沒睡好。”她把被單接過去,疊好放在椅子上。
“沒睡好?想什麼呢?”她媽隨口問了一句,沒等回答就進廚房了。程京京把衣服疊完,抱上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這一次她沒有拿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