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媽來敲門。
“京京,起了沒?”
程京京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半。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她應了一聲。
“趕集,你不是要去買種子?”
“嗯。”程京京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把頭髮隨手紮了個馬尾,換了衣服出去。她媽已經換好了鞋,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站在門口等著。穿著一套墨綠色新中式媽媽套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早就收拾好了,等了有一陣了。
“你爸把三輪開到樓下了,快點洗臉。”
“急什麼,集又不會跑。”
“早點去,種子挑新鮮的。去晚了好的被人挑走了。”她媽說著,把那塊溼毛巾遞給她,又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梳子,“來把頭髮梳一下。”
“媽,我又不是去相親。”她接是接過去了,就在後腦勺隨便攏了幾下,用它把碎髮別到耳後。
“去鎮上也不能邋里邋遢的。”
程京京快速洗了臉,換好衣服下樓。她爸已經把電三輪從車棚裡開出來了,停在單元門口,車頭上的轉向燈一閃一閃的。她坐在駕駛座上,擰了擰車把,試了試手感。
“走了。”
“開慢點。”她爸站在單元門口,雙手插兜,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天氣預報說今天晴,最高溫三十三度。
“知道了。”
從縣城到鎮上比到村裡遠一點,得穿過整個村子,再往北走一段。程京京開得不快,電三輪的時速表指標剛好指在四十的位置。
“你爸讓你開慢點,你還開四十?”她媽坐在後面喊。
“四十還快?”
“你爸開三十。”
“那是他年紀大了。不比我小年輕嘍”
“小崽子說誰年紀大吶?”她爸聽了笑罵,拍了一下車棚的鐵架子。
程京京略略略,她媽在後面哈哈哈,她爸只能哼哼哼。
路過村口她爸提前下車回老宅去做飯。
路兩邊是田,玉米地一片接一片。早上的空氣溼漉漉的,露水還沒散,玉米葉子的邊緣掛著細細的水珠,風吹過來,水珠滾落到葉尖上,滴進土裡。程京京看著那片綠,覺得比昨天更綠了一點。玉米這東西,一天能躥一截。她爸說的。
鎮子不大,兩條街。逢五逢十是集,今天初十,人不少。路兩邊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水果的。賣衣服的。賣農具的。喇叭聲此起彼伏,“西瓜兩塊一斤,不甜不要錢”“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程京京把三輪停在路口,跟她媽走進去。老張家的種子店在鎮子東頭,一個不大的門面,門口掛著一塊木招牌,“張記種子”四個字,字是刻上去的,填了綠漆,風裡掛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漆皮有點翹。門兩邊貼著兩張褪色的廣告畫,一張印著紅彤彤的番茄,一張印著綠油油的黃瓜。畫上的番茄個頭都已經遠遠超過了真實的品種,亮得像塑膠做的。
店裡光線有點暗,貨架上一排一排的種子,包裝花花綠綠的。老張頭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張報紙。聽見有人進來,抬起頭,摘下眼鏡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秀蘭?”他喊的是她媽的名字。
“張叔,好久不見。”她媽笑著走過去,“我帶我閨女來買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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