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回縣城以後,院子一下子安靜了。程京京坐在石凳上,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指甲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她媽在屋裡收拾東西,把小寶落下的一個塑膠恐龍裝進袋子裡,擱在桌上,說下次帶回去。
菜園裡的菜一天一個樣。黃瓜從手指長長到了手掌長,顏色從深綠變成了淺綠,刺也沒那麼扎手了。程京京每天早上去摸一摸,看是不是該摘了。她爸說再等兩天,等顏色再淺一點。西紅柿也開始變色了,最下面那一顆從青綠變成了淡黃色,像剛被太陽曬了一整天。辣椒結得最多,一棵上面掛了好幾個,有的已經紅了,有的還是青的,掛在枝頭像一個個彩色的小燈籠。豆角的藤蔓爬滿了架子,開出了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蜜蜂在花叢間忙忙碌碌的,從這朵飛到那朵。
程京京在地裡拔草。草這東西,拔了又長,長了又拔,永遠拔不完。她蹲在壟間,一根一根地拔,拔出來的草堆在田埂上,被太陽曬蔫了,軟塌塌地趴著。她爸在旁邊的地裡澆水,水瓢舀水,一瓢一瓢地澆在根部。水滲下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咕嘟聲,像有人在水下輕輕說了一句話。
“爸,黃瓜什麼時候能摘?”
“明後天吧。”她爸直起腰,看了看那根最大的黃瓜。“你摸一下,刺不扎手了就行。”
程京京伸手摸了摸。刺還在,但不像前幾天那麼硬了,軟軟的,紮在指尖有一點癢。她又摸了一下,覺得挺好玩,又摸了一下。
“別老摸,摸來摸去長不大。”她爸說,語氣不重,但一臉嫌棄。
“哦。”她把手縮回來了。
中午她媽做了涼麵。麵條是自己擀的,寬寬的,煮好了過涼水,撈在碗裡澆上蒜汁。芝麻醬。醋,再碼上黃瓜絲。黃瓜絲是菜園裡剛摘的,嫩得能掐出水。她拌了一大碗,蹲在院子裡的陰涼處吃。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地上落了一塊一塊碎光,像碎金子撒了一地。
她媽也端了一碗麵,坐在她旁邊。“京京,你這次回來住了好些天了,陽臺上種的那些菜咋弄?”
“沒事。陽臺上的菜劉嬸幫我澆水呢。”
“你那陽臺上的菜,種來種去也就那幾樣。以後就在村裡種吧,地也有了,想種什麼種什麼。”她媽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程京京沒接話。在村裡種菜挺好的,地大,陽光好,澆水也方便。
“你那個小說,寫的也是種地?”她媽又問。
“嗯,寫一個女的回村種菜的故事。”
“那你現在自己種了,寫得更像了?”
“那可不。”程京京想了想,應該是的。以前寫種地靠想象,現在寫種地靠記憶,寫出來的東西不一樣了,讀者也說過,說這幾章特別有味道。她知道那個味道是什麼——是真的親手摸過土。種過菜的人才能寫出來的。
“你爸昨天跟我說,你種的菜比他想的好。”她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程京京聽得出來,那是她爸的意思。
她沒接話,低頭吃麵。
下午她去菜園摘了一把豆角。豆角長得快,昨天看還小,今天就能吃了。她掐了掐,脆的,一掰就斷,斷口處滲出一小滴透明的汁水。她摘了一籃子,帶回家晚上炒著吃。蒜末爆香,豆角下鍋,翻炒幾下,加鹽,再翻炒幾下,出鍋。豆角炒得脆生生的,咬起來咔嚓咔嚓響,有嚼頭。
她爸嚐了一口,沒說話。她媽問“怎麼樣”,她爸說“還行”。
程京京知道,她爸說“還行”就是“不錯”的意思。他從來不說“好吃”,最高評價就是“還行”。從她小時候就是這樣,她在學校考了第一名,拿成績單給他看,他看了一眼,說“還行”。她燒的第一道菜,他嚐了一口,說“還行”。她寫的第一本書,他翻了幾頁,說“還行”。她說知道了就行了,不用誇。
晚上她上樓回自己房間開了一盞檯燈,光不亮,剛好夠照到書桌。窗外有蟲叫,蛐蛐的,一聲一聲的,不吵。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又長了一點,快垂到地板了。她開啟筆記型電腦,寫今天的更新。
“林小禾蹲在菜地裡,摘了一把豆角。豆角是綠的,細細長長的,掛在藤上像一串串小鞭炮。她掐了一根,脆的,掰開來能聽見咔嚓一聲。她想起小時候,她媽也是這樣摘豆角的,也是一籃子,晚上炒了吃。那時候她覺得豆角就長成那樣,現在自己種了才知道,豆角不是自己長成的,是人種出來的。”
寫到這裡她停下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她爸說,還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