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媽跑進來的時候,程京京己經坐起來了。被子掀在一邊,枕頭歪著,床頭櫃上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胎動記錄停在昨晚那次,數字歪歪扭扭的,寫到一半就斷了。筆橫在本子上,筆帽沒蓋,她伸手把筆帽蓋上,才慢慢撐著床沿站起來。
“疼多久了?”她媽的聲音比平時高,手己經在摸她的額頭了。
“一個小時零5分。”
“一個多小時你不喊我?”她媽急得聲音都變了調,轉身開啟衣櫃,從裡面拽出一件厚外套,又抽出那條灰色羊絨圍巾,“先穿上,別凍著。”
程京京本想說:剛準備給你打電話。想想還是算了,這種時候了,掰扯這個問題也沒意義了。
乾脆乖乖閉嘴,讓穿就穿。大外套把整個人從頭到腿圍的嚴嚴實實的,她媽又把圍巾給她繞了兩圈。
腳上穿的是一雙她媽親手做的拖鞋——千層底,包了腳跟的那種,月子裡穿的,她媽提前一個月就做好了。鞋面用的是深灰色的燈芯絨,裡子絮了一層薄棉,穿上去軟乎乎的,腳腫了也能塞進去,不擠不勒。程京京第一次試穿的時候說太暖和了,她媽說月子裡不能受涼,腳底板最要緊。
樓下她爸己經把車發動了,引擎聲在夜裡格外響。車門開著,後排座位上墊了一塊舊毯子,是她媽早就鋪好的。待產包擱在副駕駛,她爸又檢查了一遍,拉鍊拉開看看,又拉上。
程京京下樓的時候手撐著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挪。她媽走在她身後,一手扶著她腰,嘴裡唸叨著“慢點慢點”。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一陣宮縮上來了,她停下來,手死死攥住扶手,等著那一陣過去。她媽沒催她,手一首扶著沒鬆開。
到了院子裡,夜風迎面撲來,有點涼。月亮掛在半空,不圓,但很亮。她爸站在車旁邊,沒說話,看見她出來就扶住她彎腰坐進車裡,肚子卡著,動作笨拙,側過身子先把腿收進去,再慢慢挪正。安全帶夠不著插口,她媽幫她扯過來扣上。
車子駛出院子的時候,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大門敞著沒關。她爸開了幾十米忽然停下來,說門沒關。她媽說你快去快去,她爸下車跑回去關門,腳步聲在巷子裡啪啪響了幾下,又跑回來,喘著氣重新上車。
路上車不多。她爸開得快,比平時快得多。遇到一個紅燈,他減了速,停下來,手指在方向盤上不自覺的敲,綠燈一亮就踩油門。程京京靠在後排,手放在肚子上,陣痛來的時候她咬著嘴唇沒出聲,只偶爾從鼻子裡撥出一口長氣。她媽坐在旁邊,手一首攥著她的手腕,攥得有點緊。
從村裡到縣醫院,平時二十分鐘的路,今晚她爸開得又快又穩,晚上的路上也沒什麼人。車子拐進醫院大門的時候,程京京看了一眼手機,剛剛十二分鐘。
急診的燈亮著,白慘慘的。她爸先下車,快步走進急診室喊人,推了一張輪椅出來。護工扶著她坐上去,她媽拎著待產包跟在後頭。輪椅上臺階的時候顛了一下,她下意識護住肚子。
進了產科,護士把她推進檢查室。簾子拉上了,燈開著,比家裡亮得多。有人量血壓,袖帶勒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充氣。有人在她另一隻胳膊上扎針抽血,針尖刺進去的時候她皺了一下眉。有人在問她問題——叫什麼名字,多少周,第幾次懷孕。她一一回答了,聲音不大,但清楚。問完了又問了一遍,大概是核對資訊。
檢查的醫生進來,戴著手套,先按了按她的肚子,又做了內檢。檢查完醫生說:“開了三指了,住院吧。”聲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像是早就司空見慣了。
她媽在外邊等著,一出來就問她怎麼樣。她說還行,還得一會兒。她爸站在走廊那頭,手裡拎著待產包,也沒走過來,就站在那兒。走廊裡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穿著那件舊棉襖,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還沒梳。
護士把她推進病房。雙人間,隔壁床空著,窗簾拉了一半。床頭櫃上什麼也沒有,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她媽先把床鋪好,幫她脫下外套圍巾掛好,扶她躺下去,又蹲下來把她腳上那雙月子拖鞋擺正,兩隻並排,鞋尖朝外。
程京京蜷著身子側躺著,宮縮又來了一陣,她沒出聲,手攥著被角,指節泛白。她媽沒說話,把她的手從被角上輕輕拉開,握在自己手心裡,另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慢慢地拍,像拍一個睡不著的孩子。宮縮過去以後,程京京吐出一口氣,手鬆開了。她媽說快了。程京京點了下頭。
她媽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轉身去收拾待產包,把護理墊擱在床頭櫃下層,衛生巾碼進櫃子。水杯倒上溫水放在床頭,吸管插好。一邊收拾一邊唸叨,吸管這樣放你夠得著,手機充電器在這。程京京沒應,閉著眼睛攢著力氣。她媽也不再說話,把東西歸置好了,搬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手搭在她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拍。
過了一會兒,護士進來給她綁上胎心監護。一根帶子勒在肚子上,冰冰涼涼的,儀器裡傳出胎兒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又快又有力。她媽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說這小傢伙心跳真有力,隨你。
程京京也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從儀器裡傳出來,小小的,但很有勁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訴她:我準備好了。
又一陣宮縮來了,她蜷起身體,手抓著床沿。她媽端起水杯插好吸管遞到她嘴邊,她喝了兩口就不喝了。水是溫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每一次宮縮過去,她都覺著離那個小傢伙又近了一步。
夜深了。她媽讓程京京睡一會兒,存點力氣,程京京說睡不著,她媽就在床邊陪著,她爸在走廊裡接了個電話,聲音低低的,大概是程京陽打來的。
掛了電話,他推開病房門走進來,在程京京床尾站了站,看了看她,聲音不高:“現在咋樣?”程京京說還行。
他點點頭,又問餓不餓。程京京說不餓。他沉默了一下,說能睡就睡一會兒,攢點力氣。說完轉頭看向她媽,語氣還是那樣,不重,但不容商量:“你也去旁邊床上躺會兒吧,我先看著。”
走廊裡偶爾有護士走路的腳步聲,很輕。遠處不知道哪個病房傳來嬰兒的哭聲,細細的,隔了幾道牆,像隔著一個世界。程京京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等著下一個宮縮的到來。
而遠在省城的元璟,在睡夢中突然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