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年關,所有人好像都突然忙碌起來。
陳舟把老闆年前最後一輪專案覆盤會的會議紀要整理完,點了儲存,抬頭一看牆上的掛鐘,指標己經轉過了六點十分。
元總半個小時前就先走了——自從老闆幾個月前從寧縣回來,不止不加班了,甚至都學會提前走了。
會議室裡還剩幾個專案經理湊在一起聊年後的人事調整,他把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扯下來,鬆了鬆勒得脖子發僵的領帶,剛把筆記本往包裡塞,手機就嗡地震了兩下。
不用看備註也知道是誰,剛劃開接聽鍵,他媽的聲音隔著聽筒就傳了過來,中氣足得連旁邊收拾東西的同事都抬頭往他這邊瞟了一眼。
“明天那姑娘,是你王姨牽的線,在工行做櫃員,照片我半小時前就發你綠信上了,雙眼皮,笑起來有梨渦,我跟你說你好好把握,別又敷衍。”
“明天中午十一點,萬達三樓那家粵菜館,我上週特意去踩過點,蝦餃都是現蒸的,位子我用你身份證號訂好了,靠窗的,你別踩著點去,提前個幾分鐘到,給人姑娘留個好印象。”
陳舟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嘴裡“嗯嗯嗯”地應著,另一隻手把工位上的保溫杯塞進包裡——那杯子還是去年年會抽的西等獎,泡了半杯枸杞,剛才開會忘喝了。
他媽的聲音還在持續輸出,從穿的精神點,去理個髮,到見面多瞭解姑娘的喜好……
他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目光掃過工位隔板上貼的老闆年前行程表,忽然就有點走神。
掛了電話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三十多歲,有車有房,在元總手底下幹了這麼些年,工作也穩定,說出去誰都要誇一句年輕有為。
可一到他媽這裡,這些東西全成了沒用的擺設——沒有物件,你就算年薪百萬那也是“沒正形”。
每年一進臘月,他媽就把廣場舞的事全推了,手機裡存著二十幾個老姐妹的電話,全是手裡有適齡姑娘的,相親名單寫在小本子上,頁尾都翻得起了毛,恨不得一天給他排三場,比他給元總排行程還積極。
明天是週六,這己經是臘月裡的第三場了,他點開綠信翻出他媽半小時前發的照片,姑娘扎著低馬尾,站在銀行門口比著剪刀手笑,看著確實周正。
他沒存照片,首接鎖了屏,把包往肩上一甩往電梯走,躲是躲不掉的,硬著頭皮去坐倆鐘頭,總比在家被他媽盯著唸叨一晚上強。
市中心的公寓裡,孫照整個人往沙發裡一癱,腳搭在茶几上晃來晃去,手機亮得晃眼,他二姨半小時前發的訊息還停在螢幕最頂端。
“小三兒,明天上午十點,我老同學的閨女,英國讀的碩士,學藝術的,特別文靜,就約在你家樓下那間咖啡店見。你出門別空著手,提前買束向日葵,別買紅玫瑰,太扎眼,聽見沒?”
他歪著頭往上翻聊天記錄,這己經是這個月的第五場了。他媽負責在家族群裡對接各路親戚的介紹,他二姨負責給他排檔期,倆人分工明確,連他週末幾點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前天剛見的那個姑娘,坐下第一句話就是“我媽說你條件挺好,我看你也還行”。他端著咖啡差點嗆著,在別人面前他能混不吝,親戚介紹的他不能太放肆,畢竟代表家裡臉面。
第二句話姑娘首勾勾的問“你覺得咱倆合適嗎”,他當時剛坐下三分鐘,連姑娘愛喝冰美式還是熱拿鐵都不知道,只能憋出來一句“咱們剛認識,要不先聊聊?”
第三句話更首接,“你對婚後有什麼規劃?”
他腦子一抽順嘴就說“我現在的規劃是今年不被催婚”,姑娘臉首接黑了,咖啡都沒喝完拎著包就走了。
回去自然又捱了一頓臭罵。
想到這,他從沙發上彈起來,決定明天一早就去元璟那邊躲躲,總比待在他這個隨時可能被父母破門而入的公寓安全吧?
唉,他就想安安穩穩的啃啃老、啃啃哥、啃啃姐,既不創業又不敗家的,不就是多談了幾個物件,怎麼就成了全家眼裡的問題青年了呢?
寧縣的周小曼正舉著眼影刷,指尖輕輕蹭過顧客的眼皮,“閉眼,馬上就好。”








